从南京回来的那个晚上,陈沐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罚球线上,面前没有防守人,篮筐像大海一样宽。他出手,球飞出去,越飞越慢,最后悬停在篮筐上方,不进了也不出,就那么转着。他想跳起来把球按进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动不了。然后他醒了。
宿舍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宋天放在上铺打呼噜,节奏稳定,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陈沐拿起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决赛的画面——林跃的最后一个三分,加时赛的跳投,终场哨响时宋词的眼泪。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停不下来。
早上六点,他起床去了球馆。暑假期间球馆的开放时间缩短了,但韩正阳给了他一把临时门禁卡,暑假训练专用。球馆里空无一人,木地板被拖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红鹰系统的投影仪关着,三分线上的光带暗着。陈沐把球筐推到罚球线,开始投篮。
投到第三百个的时候,球馆的门开了。韩正阳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脖子上没有挂哨子。
“暑假不回家?”韩正阳问。
“不回。在广州也是练。”
“你爸不念叨?”
“念叨。但他说‘练好了再回来’。”
韩正阳走到三分线外,弯腰捡起一个球,随手投了一个。球打在篮筐脖子上,弹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把球扔回给陈沐。“你大三了,今年是你的赛季。”
“去年也是我的赛季。”
“去年你是防守尖刀。今年你要当核心。”韩正阳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战术图,“周扬毕业了,球队的得分任务要有人接。你去年场均十一分,今年我要你场均十五分以上。”
陈沐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你的三分出手速度还是慢。”韩正阳说,“暑假练这个。每天加练一百个三分,出手时间控制在零点九秒以内。”
“好。”
韩正阳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红鹰系统更新了版本,加了新的投篮分析模块。你明天来的时候,我先教你用。”
“谢谢教练。”
韩正阳摆了摆手,走出了球馆。
七月中旬,青岛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说是最热,其实也就三十度出头,比广州凉快多了。陈沐每天早上六点到球馆,投三百个中投、一百个三分,然后练运球、练力量。下午再看录像,研究新赛季的对手。晚上给宋词打电话,聊几句,然后睡觉。
宋词在济南过暑假。她家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一层。她说她每天早上被广场舞的音乐吵醒,下午帮她妈做饭,晚上陪她爸看新闻联播。
“你什么时候来青岛?”陈沐有一次问她。
“不知道。我妈说让我在家多待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九月初。开学就回来。”
陈沐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宋词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你想我了吗?”她问。
“想了。”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宋词忽然说:“陈沐,你以后要是进了职业队,会不会很忙?”
“会。”
“那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陈沐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职业队的赛程更密集,训练更苦,客场更多。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飞机和酒店里。他见过HCBA球员的采访,说一年能在家待的时间不到两个月。
“会。”他说,“但可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见面的时间少了。”
宋词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到时候再说。”
“好。”
八月底,陈沐回了一趟广州。
赵兰在电话里说“你一个暑假不回来,你爸天天念叨”。陈沐订了机票,飞回广州。白云机场还是那个样子,穹顶的玻璃被晒得发烫,空调开得很足,走进航站楼像走进了冰箱。赵兰在到达口等他,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新卷。
“瘦了。”赵兰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瘦。”
“脸都尖了。”
“那是角度。”
赵兰不信,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多了,但脸确实瘦了。你爸看了要心疼。”
回到家,陈建国站在餐厅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看见陈沐,他点了点头。“回来了?”“嗯。”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排骨莲藕汤。陈沐喝了两碗汤,陈建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夹菜。
吃完饭,陈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陈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我大三了。”
“嗯。”
“明年毕业。”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看着儿子。“毕业了想干什么?”
“打职业。”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能进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老花镜戴上,继续看手机。屏幕上是HCBA的选秀预测,陈沐瞄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没在上面。
“那个不准。”陈沐说。
“我知道。”陈建国头都没抬。
九月初,陈沐回到青岛。校园里的法桐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经过5号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宋词还没有回来,她的宿舍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词回:“后天。等我。”
大三五赛季开始了。韩正阳在第一次队会上说:“今年我们的目标是卫冕。”他把“卫冕”两个字说得很大声,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陈沐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记下了韩正阳说的每一句话。
季前赛第一场,对阵山东大学。陈沐首发出场,打了三十四分钟,得了十七分——五个中投,两个三分,一个两罚全中。防守端,他把对方的得分后卫防到了全场只得了八分。赛后,韩正阳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今天陈沐打得像核心。”
陈沐坐在角落里拆鞋带。KT-11的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这双鞋从大一穿到现在,快两年了。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KT-13的价格,打完折七百九十九。他犹豫了一下,下了单。
新的KT-13寄到的那天,陈沐正在球馆训练。快递柜发了一条取件码,他训练完了去取。鞋盒是黑金色的,上面印着安踏的logo。他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黑金配色的篮球鞋,鞋底纹路比KT-11更深,侧边支撑条更宽,鞋舌上印着“KT-13”的字样。他试穿了一下,尺码刚好。鞋底的回弹性比KT-11好,起跳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在给他反馈。
他把新鞋放在床底下,没舍得穿。
十月,常规赛继续进行。青科大的战绩稳定,排名赛区第一。陈沐的场均得分涨到了十四点五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六,比去年提高了两个百分点。韩正阳在赛后采访时说:“陈沐是我们今年最重要的球员。”陈沐看到了那段采访,没有转发,没有截图,只是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宋词在图书馆写论文,看到了那段采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韩教练夸你了。”陈沐回:“嗯。”宋词说:“你就不能有点反应?”陈沐说:“什么反应?”宋词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十一月中旬,青科大主场对阵中国海洋大学。这是去年的赛区冠军,两队在去年的常规赛和季后赛中交手四次,各赢两场。韩正阳赛前说:“这是今年最重要的一场常规赛。”
陈沐打了三十八分钟,得了二十一分——职业生涯新高。他投进了四个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五十。防守端,海大的得分后卫被他防到全场只得了十分。比赛最后两分钟,陈沐在一次快攻中接到了周扬的传球,前面没有人防守。他没有上篮,而是减速,站在三分线外,出手。球进了。替补席上有人站起来挥毛巾,韩正阳没有表情。
赛后,有记者问他:“最后一个球你为什么没上篮?”陈沐说:“因为我想投。”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上,陈沐给宋词打电话。宋词说:“你今天那个三分,我在图书馆看的,差点喊出来。”陈沐说:“你不是在写论文吗?”宋词说:“写论文也可以看球。”陈沐笑了一下。
十二月,青岛下了第一场雪。
陈沐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慢慢变白。法桐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路面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词。宋词回:“好漂亮。可惜我不在青岛。”陈沐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宋词说:“快了。考完试就回来。”
陈沐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月底,常规赛结束。青科大排名赛区第一,直接进入全国赛。韩正阳在队会上说:“常规赛第一只是门票,全国赛才是战场。”
陈沐坐在会议室里,笔记本摊开,写下了韩正阳说的每一个字。窗外在下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水痕。
他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赛区第一。”
宋词回:“我知道。我看排名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年进步了好多。”
陈沐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因为你在看我。”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因为有你在。”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宋词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还在下雪。
陈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雪。青岛的冬天很冷,暖气很足,房间里是暖的。
他想起大一那年冬天,第一次见到雪,站在5号楼门口,宋词靠在他肩膀上。那时候的雪是新的,人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现在的雪还是那个雪,人也还是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等你回来。”
宋词秒回:“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