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铁头的拳头
第二天一早,赵天赐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两个和他一样的世家子弟,手里捧着书卷,怯生生地站在石灰线外面。
赵天赐身后那两个人,曹树没见过。
一个矮胖,圆脸,穿着青色短褂,手里捧着一卷书,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另一个瘦高,长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袍子,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毛,看起来比赵天赐还紧张。
两个人站在石灰线外面,谁也不敢先迈步。
赵天赐回过头,皱了皱眉:“进来啊。”
矮胖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先跨过了石灰线。瘦高的跟在他后面,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书卷,指节发白。
曹树正在菜地里拔草。新种的菜苗长得太快,杂草也跟着疯长,每天都要拔一遍。他直起腰,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赵天赐。
“又是来拜师的?”
赵天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拜师。是……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的堆体。”矮胖的那个抢着说,“我听说你用垃圾种出了带灵气的菜,想亲眼看看。”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把憋了很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曹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瘦高的那个。瘦高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可以。”曹树指了指堆体,“但别碰。温度高,会烫手。”
矮胖的“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凑到堆体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离表面一寸的地方探了探,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热!比孙师父的那个还热!”
曹树没接话,继续拔草。赵天赐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豁牙在旁边翻料,时不时瞟一眼这两个新来的,脸上的表情不太友好。
矮胖的在废料堆转了一圈,又去看了菜地,最后走到曹树面前,鞠了一躬。
“我叫铁头。我想跟你学堆肥。”
曹树抬起头,看着这个自称铁头的矮胖少年。他其实不算矮,只是胖,圆滚滚的,像个发酵过头的面团。但他的手臂很粗,拳头上的骨节突出,一看就是经常打架的人。
“为什么想学?”曹树问。
铁头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赵天赐。赵天赐别过脸去,不看他。
“因为我被赶出来了。”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原来的师父说我资质太差,学不会灵植,把我赶走了。可我想学。不是因为我喜欢种地,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曹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铁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把话倒了出来:“我师父姓王,据点里的人都叫他王师父。他手底下有十五个学徒,我是最笨的那个。别人学三天会的东西,我要学十天。别人堆一次成功的堆体,我要堆三次才能勉强不臭。师父说我浪费材料,骂我是废物,让其他学徒都别跟我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硬撑着。
“后来,他把我的铺盖扔了出来,说不要我了。我在据点里转了两天,没人收我。他们都说我笨,说我连最基本的碳氮比都记不住。”
曹树看了一眼铁头的脸。那张圆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你记不住碳氮比?”曹树问。
铁头低下头:“记不住。三比一,我老记成四比一。”
曹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堆体旁边,用木棍拨开表面的干草,露出里面正在发酵的废料。
“你看,这些药渣是褐色的,干草是黄色的。三份药渣,一份干草。你数数,这个角落里有几份?”
铁头蹲下来,认真地数。褐色的药渣,黄色的干草,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他数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三份药渣,一份干草。”
“对。”曹树把干草盖回去,“你不用记三比一,你记住——黄一层,褐三层。黄是干草,褐是药渣。以后你堆的时候,就这么堆。”
铁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
“黄一层,褐三层……黄一层,褐三层……”他反复念叨了几遍,然后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忽然开口了:“我也想学。我姓林,叫我林子就行。我……我也是被赶出来的。”
曹树看了他一眼。林子比铁头瘦,比赵天赐还高,站在那儿像一根竹竿。他的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不像是在废料堆里讨生活的人。
“你也是因为记不住碳氮比?”曹树问。
林子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师父说我太爱顶嘴。他让我干的活,我不干。他说学徒就该听话,我说学徒也是人。”
曹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说了这句话,然后被赶出来了?”
“嗯。”
“那你以后在我这儿,可以继续顶嘴。”曹树说,“只要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但干活不能偷懒。”
林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豁牙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树哥,咱们这棚子都快住不下了!四个人已经挤得要命,再加两个,睡哪?”
曹树看了看棚子。那间破棚子本来是豁牙一个人的,后来加了小禾、二狗,已经满满当当。再加上赵天赐——虽然他不住这儿,但白天干活,中午休息也要地方。现在又来两个,确实挤。
“铁头,林子,你们住哪?”曹树问。
铁头搓了搓手:“我没地方住,睡在据点外面的草垛里。”
林子说:“我也是。”
曹树想了想,指着棚子旁边的一块空地:“你们俩自己搭个棚子。我出材料,你们出力。搭好了,你们住。”
铁头和林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豁牙,你带他们去找木棍和干草。”曹树说,“赵天赐,你接着翻堆体。小禾,二狗,你们去接灵液。”
一群人散开,各自干活。
铁头和林子跟着豁牙去找材料。铁头力气大,扛木棍不费劲。林子腿长,跑得快,一会儿就抱回来一大捆干草。两个人干起活来不像被赶出来的废物,倒像是憋了一肚子劲没处使的牛犊。
赵天赐蹲在堆体旁边接灵液,手还是抖,但比昨天稳多了。小禾在旁边指导他:“慢一点,碗贴着堆体,别让灵液滴到地上。”
赵天赐“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操作。
傍晚的时候,新棚子搭好了。没有豁牙那个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铁头和林子把干草铺在地上,又用捡来的破布做了个门帘。铁头躺进去试了试,翻了个身,咧嘴笑了:“比草垛舒服多了。”
林子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废料堆的方向。夕阳把堆体的热气染成了金色,缓缓升到空中,像一朵小小的云。
“树哥。”林子忽然开口。
曹树正在检查菜地,头也没抬:“嗯。”
“你为什么要收我们?”林子的声音不大,“我们都是被别人不要的。你不怕收了我们会惹麻烦?”
曹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因为我也被人不要过。”他说,“我来的第一天,老陈用五文钱骗了我的灵液。我连一碗面都买不起。但有人给了我一个包子皮,有人帮我搬了一下午的药渣。没有他们,我站不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林子。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还债。”
林子沉默了。铁头从棚子里探出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
赵天赐接完了最后一碗灵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看了看曹树,又看了看铁头和林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太阳落下去了。废料堆上的热气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菜地里的嫩苗安静地长着,叶片上的金色纹路在最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夜里,曹树躺在干草上,听着豁牙的呼噜声、小禾翻身的窸窣声、二狗偶尔冒出来的梦话。棚子外面,新棚子里传来铁头和林子压低声音的交谈,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轻松的。
他闭上眼睛。
今天多了两个人,明天可能还会更多。棚子会不够住,堆体会不够用,菜地会不够大。但这些都是好事。人多了,活多了,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树哥。”豁牙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有十个棚子?”
曹树想了想,说:“不止。”
豁牙“嘿嘿”笑了两声,又睡着了。
窗外,月光照着堆体,照着菜地,照着两间歪歪扭扭的棚子。热气的影子在月光里缓缓升腾,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努力地够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