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半条街
第二天一早,曹树被一阵喧哗吵醒。豁牙掀开帘子,脸色发白:“树哥,据点里的人全来了!不是闹事的,是……是来送废料的,排了半条街!”
曹树从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废料堆外面的土路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三五个,不是十来个,而是黑压压一片,从废料堆门口一直排到据点那头的拐角处,至少半条街长。
板车、独轮车、背篓、麻袋,能装东西的器具全用上了。车里装的是药渣、烂菜叶、厨余垃圾,还有曹树没见过的东西——碎骨头、破布头、甚至有些发了霉的粮食。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据点里没人要的废料,现在全被拉到了他这儿。
豁牙站在曹树身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树哥,我说半条街都是往咱们这送废料的,你还不信!”
曹树没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他看到了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老陈,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用五文钱骗了他的灵液的老头。
老陈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白色粗布袍子,腰间系着麻绳,但脸上没了上次的精明劲儿,反而堆着笑,弯着腰,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曹树小兄弟,早啊!”老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听说你收废料,我把家里攒了好几个月的都带来了,你看看,这品相,多好!”
曹树看了一眼麻袋里露出来的东西——一堆发黑的药渣,还带着一股馊味。
“老陈,你上次五文钱买我的灵液,转手卖了多少钱?”
老陈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哎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小兄弟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老头子计较。”
曹树没再看他,对豁牙说:“收。规矩不变,一斤废料换一滴灵液。品相好的多换,发臭的打折。”
豁牙应了一声,从棚子里搬出一张破桌子,上面摆了几只陶碗和一个小陶罐。小禾跟着出来,手里拿着木炭和木板——她负责记账。二狗在旁边维持秩序,让排队的人不要挤。
老陈被安排在了队尾。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但也没敢说什么,提着麻袋乖乖往后走。
队伍缓缓往前移动。
第一个交废料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了半车烂菜叶和几根烂萝卜。
“小兄弟,这些能换多少灵液?”她怯生生地问。
曹树抓了一把菜叶闻了闻,又捏了捏,不算太臭,水分足,是堆肥的好料。“半车,给五滴。”
妇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在据点里住了十几年,每天倒垃圾从来没想过还能换东西。五滴灵液拿回去浇菜,至少能让菜地多收两成。
豁牙从一个陶罐里用小竹棍蘸了五滴灵液,滴进妇女带来的一个小瓷瓶里。妇女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揣进怀里,推着独轮车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生怕灵液洒了。
第二个是个老头,背着一篓子药渣。曹树认出来了,是李师父家的老仆人。药渣品质不错,干燥,没有发霉,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人参味。曹树给了十滴。
老仆人接过灵液,手都在抖:“谢谢,谢谢曹树兄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下人,也能拿到灵液这种好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队伍越来越长,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怕轮到自己时灵液换完了。有人开始推搡,有人骂骂咧咧,二狗拦都拦不住。豁牙急了,站在桌子上喊:“别挤!树哥说了,今天来的都有份!排好队!”
人群这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曹树蹲在桌子旁边,一车一车地验货,一手一手地发灵液。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脸上也蹭了几道灰。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铁头和林子也来帮忙了。铁头力气大,负责搬运大件的废料,一袋一袋码到堆体旁边。林子腿长跑得快,负责来回送陶罐里的灵液。赵天赐也在,他没挤到前面,而是默默地站在堆体旁边,把新送来的废料分类。小禾分好了类别,他一筐一筐地往堆体上堆。
赵天赐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吭声。
他不想让曹树看不起他。
队伍排到一半的时候,曹树发现了一个问题——灵液不够了。药渣堆体虽然每天都在出灵液,但速度有限,一天也就两三碗。今天来换废料的人比预想的多十倍,陶罐里的灵液已经见底了。
豁牙也发现了,急得满头大汗:“树哥,只剩不到一碗了,后面还有几十个人呢!”
曹树想了想,站起来,对着队伍说:“今天灵液不够的,打欠条。明天来取,多补一滴。”
人群里有人犹豫了。打欠条?万一明天不认账怎么办?
赵天赐忽然站出来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我是赵长老的孙子赵天赐。曹树打的欠条,我担保。明天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人群安静了一瞬。赵天赐的名字在据点里还是管用的。大家虽然不信曹树,但信赵长老。
“行!我换欠条!”第一个老头喊了一声,后面的人也纷纷附和。
曹树看了赵天赐一眼。赵天赐没看他,转身回去继续搬废料了。
曹树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一上午过去了,队伍终于散了大半。废料堆旁边多出了十几座小山,板车、独轮车、背篓堆了一地。豁牙瘫在桌子上,小禾的木板记了满满两面,铁头和林子累得直喘气,二狗嗓子都喊哑了。
赵天赐还在分类,手上多了一道口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血糊糊的。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自己缠上了,继续干活。
曹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一起分。
赵天赐愣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默默干了一会儿,赵天赐忽然开口:“曹树,你刚才要是赖账,我这张脸就丢光了。”
“我不会赖。”曹树把一筐药渣倒到堆体上,“但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赵天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禾煮了一大锅菜汤,这次不是青菜,是曹树昨天新收的一茬菠菜。菠菜也是用灵液浇的,叶片厚实,颜色深绿,煮出来的汤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油花。
铁头喝了第一口,直接愣住了。
“这……这是菜汤?怎么跟肉汤一样鲜?”
“灵液浇的。”豁牙喝得呼噜呼噜响,“树哥说了,灵液浇出来的菜,比肉好吃。”
铁头又喝了一口,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在王师父那儿当学徒的时候,每天只有一碗稀粥,粥里能数出来几粒米。现在到了曹树这儿,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树哥。”铁头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曹树,“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曹树正在喝汤,差点呛着。
“别,你跟着豁牙学堆肥就行了。”
豁牙在旁边嘿嘿笑:“铁头,你以后叫我师兄。”
铁头瞪了他一眼:“你还没我大呢!”
“先来的就是师兄!”
“那我不管,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曹树看着两个人拌嘴,没拦着。小禾在旁边抿嘴笑,二狗跟着起哄,林子不说话但嘴角也翘着。赵天赐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地喝汤,没有参与。
他的目光在曹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下午,赵长老的刘管事来了。他看着废料堆旁边那十几座小山,又看了看正在干活的赵天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曹树,赵长老说了,你的废料处理权正式批下来了。从今天起,据点里所有的废料都归你处理。”
曹树接过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看了看,揣进怀里。
“刘管事,帮我谢谢赵长老。”
刘管事点了点头,看了赵天赐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夜里,曹树躺在棚子里,手里拿着那张文书,翻来覆去地看。豁牙在旁边打呼噜,小禾在隔壁棚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铁头和林子偶尔说句话,声音闷闷的。
赵天赐今天回赵长老院子了。他走的时候,手上还缠着那块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没跟曹树告别,自己一个人走了。
曹树把文书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今天收了半条街的废料,灵液不够用,打了一堆欠条。明天要早起接灵液,先把欠条还了。后天要堆新堆体,不然废料多了没地方放。大后天……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窗外,月光照着废料堆,照着十几座小山,照着两间歪歪扭扭的棚子。堆体的热气在夜风里缓缓升腾,像无数只手,在努力地够向天空。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
他得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