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着废料堆的方向，嘴唇直哆嗦。

　　“冒……冒烟了，还冒着热气，呼呼地往外喷……”

　　曹树拔腿就跑。

　　他跑过窄巷子，跑过篱笆墙，一头扎进废料堆的空地。远远就看到那座药渣堆体——不，不是冒烟，是冒热气。白色的水蒸气从堆体表面升起来，像冬天的温泉，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堆体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据点里早起倒垃圾的、路过的，都停下来看热闹。

　　“这东西怎么还冒热气？”

　　“不会是着了火吧？”

　　“闻着不像烧焦的味，就是热。”

　　曹树挤进人群，蹲下来把手贴在堆体表面。烫，但不是那种要把手缩回去的烫，而是温热、踏实、像是摸着一个活物的烫。他闭上眼睛，用那股“堆肥之魂”去感知——堆体深处的微生物在疯狂繁殖，有机物正在分解，热量从核心向四周扩散。

　　温度至少有五十度。

　　“不是着火，是发酵。”曹树站起来，对着围观的人说，“里面温度高，正常现象。”

　　“发酵？”一个老头凑过来，半信半疑，“你在这废料堆里搞什么东西？”

　　“堆肥。”曹树拍了拍堆体表面，“这些药渣，再过几天就能变成肥料。”

　　老头撇了撇嘴：“垃圾变肥料？听着玄乎。”

　　曹树没多解释。他用木棍在堆体上戳了几个通气孔，让热气散出来，免得内部温度过高烧坏菌群。热气和着药渣的气味一起冒出来，不臭，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豁牙和小禾赶到了。豁牙挤进来，看到堆体冒热气，张大了嘴：“树哥，真的热了！”

　　“废话。”曹树嘴角翘了翘，“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让小禾去取水，往堆体表面洒了一些，保持湿度。然后又让豁牙去找干草，盖在堆体上，保温。

　　小禾腿还有点瘸，但跑得飞快。豁牙更不用说了，听说要干活，比谁都积极。

　　三个人围着堆体忙活了一早上。

　　围观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几个学徒路过，看着曹树他们忙活，眼睛里有些好奇，但没人敢靠近——昨天赵天赐的事据点里已经传开了，都知道这个外来的小子跟赵长老叫板了。

　　日头升到半空，三个人才歇下来。豁牙瘫在地上，小禾蹲在树荫下，曹树靠着堆体坐着，满手泥。

　　“树哥，你说这堆药渣真能变成钱？”豁牙问。

　　“能。”曹树说，“但需要时间。等它完全发酵好，少说得半个月。”

　　“半个月……”豁牙掰着手指头算，“那咱们这半个月吃啥？”

　　曹树没回答。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昨天那五文钱早就花完了。三个人都是光棍，吃饭是个大问题。

　　“我去找活干。”豁牙站起来，“据点里偶尔有人招短工，搬货、跑腿，一天能挣两文。”

　　小禾也站起来：“我也去。我会洗草药、分药渣，有人要。”

　　曹树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走路还一瘸一拐，心里不是滋味。

　　“你们等着。”曹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我去找赵长老谈谈。”

　　“又找？”豁牙吓了一跳，“树哥，你昨天刚跟他杠完，今天又去？”

　　“昨天是讲道理，今天是谈生意。”曹树大步流星地往据点里走。

　　赵长老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曹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抬手让他坐。

　　“又来什么事？”

　　曹树开门见山：“赵长老，我来帮你处理据点的废料。所有灵植师产生的药渣、厨余、烂菜叶，全都送到我这里。我帮你变成肥料，肥料你拿去卖也好，分给灵植师也好，我不管。但你得给我和我的伙计一口饭吃。”

　　赵长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小子，口气不小。”赵长老放下茶杯，“据点里的废料堆了三年没人处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又脏又臭，没人愿意干。你一个外来的，说想干就干？”

　　“正是因为没人愿意干，所以才是我干。”曹树说，“赵长老，废料堆在那里，占地方、招蚊虫、还惹人嫌。你每个月让人往外清运，花的钱不少吧？”

　　赵长老没说话。

　　曹树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在前世干绿植网店时，最擅长的就是算账。废料的清运成本、堆放占地的机会成本、对据点环境的影响——这些赵长老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没人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一个月给我三十斤粮食，够三个人吃就行。”曹树伸出三根手指，“废料堆，我全包了。产出的肥料，你拿七成，我拿三成。”

　　赵长老盯着曹树看了好几秒。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出来？”

　　曹树指了指废料堆的方向：“赵长老，你去看看那座堆体。药渣堆的，昨晚刚堆的，今天早上已经开始升温了。你自己去看看，是不是发热了。”

　　赵长老站起来，真的去了。

　　曹树跟在他身后。

　　到了废料堆，赵长老走到堆体前，伸手一探，脸色变了。

　　他真的没想到，一个外来的小子，用据点里没人要的药渣，一晚上了堆体就开始发酵。这效率，比他手下那些干了多年的学徒还高。

　　赵长老收回手，背在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十斤粮食。”他缓缓开口，“够你们三个人吃？”

　　“省着点，够。”曹树说。

　　“那产出的肥料，你三我七？”

　　“对。”

　　赵长老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撂下一句话：“明天开始，据点里的废料都送到你那边去。粮食，明天也送过来。”

　　曹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在赵长老身后喊了一句：“赵长老，还有一件事。”

　　赵长老没回头：“说。”

　　“我要在据点里办一个学徒互助会。不当师徒，当合伙人。大家平等，一起干活，一起分钱。”

　　赵长老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曹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学徒互助会？”赵长老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学徒就是学徒，没有工钱，不分红利。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曹树迎着他的目光，“赵长老，我不会白用你的人。你的学徒要是愿意来帮忙，我按活给钱，不出半个月，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

　　赵长老没说话，看了曹树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曹树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远了，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豁牙从树后面钻出来：“树哥，你刚才说的那个……学徒互助会，是真的吗？”

　　“真的。”曹树看着他，“你不是想学堆肥吗？不光你，据点里所有想学的，都能来。我不当师父，我不打人，我也不藏着掖着。我会的，全都教给你们。”

　　豁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可是赵长老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曹树拍了拍豁牙的肩膀，“你就说，你来不来？”

　　“来！”豁牙毫不犹豫，“树哥，你去哪我去哪！”

　　曹树又看向小禾。小禾站在不远处，手指绞着衣角。

　　“你呢？”曹树问。

　　小禾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曹树大哥，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曹树笑了。

　　阳光照在废料堆上，照在那座还在冒着热气的堆体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泥地上，像三棵还没长成的树。

　　“走吧，先回去歇着。”曹树转身往回走，“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他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据点。

　　赵长老的院子里，那个老人正站在窗前，朝这边望着。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曹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赵长老答应了他的条件，但那个“学徒互助会”，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东西。

　　在这个把学徒当牲口用的世界里，他给学徒们指了一条不是牲口的路。

　　有人会欢迎他。

　　也有人会恨他。

　　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