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偷肥贼
豁牙的手在曹树肩膀上拍了好几下,拍得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树哥,有人!在外面!”
棚子外面透进来一丝月光,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曹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扒拉东西,不是老鼠,是人。
他翻身爬起来,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钻出棚子。
月光下,废料堆那边有个人影。
那人蹲在药渣堆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麻袋,正在一铲一铲地把堆体的料往袋子里装。动作很快,也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豁牙跟在曹树身后,压低声音:“怎么办?”
曹树没说话,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人只有四五米远了。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额头上全是汗。
曹树认出来了。不是赵天赐,是昨天跟在赵天赐身后的一个跟班,脸瘦长,尖下巴,看着就机灵。
“装够了没?”曹树开口。
瘦脸少年猛地转过头,手一抖,铲子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曹树,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曹树早有准备,木棍往地上一扫,瘦脸少年被绊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麻袋里的药渣撒了一地。
豁牙冲上去按住他。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瘦脸少年挣扎着大喊。
“赵天赐的跟班嘛。”曹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昨天见过,你跟着你家少爷来看热闹来着。”
瘦脸少年不挣扎了,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挤出一个笑脸:“大哥,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们的堆体建得怎么样。我师父让我来学学。”
“学学要带麻袋?”曹树指了指掉在地上的麻袋,“带麻袋和铲子?”
瘦脸少年的笑僵住了。
“赵天赐让你来偷的?”豁牙怒气冲冲地问。
“不是,不是少爷让我来的……”瘦脸少年连连摆手,“是我自己,我自己想弄点药渣回去。我师父最近也在堆肥,缺原料……”
“缺原料不会自己去废料堆捡?”曹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废料堆就在那儿,随便捡。你大半夜跑我们堆体上偷,这叫捡?”
瘦脸少年不说话了,眼睛又开始转。
曹树知道这种人——嘴上说没偷,眼睛在找逃跑的路线。前世他在网店干客服,见过太多这种死不认账的买家。
“豁牙,把他绑起来。”曹树说。
“好嘞!”豁牙从棚子里翻出一根麻绳,三下两下把瘦脸少年的手绑在背后。
瘦脸少年慌了:“你们要干什么!私自绑人是犯法的!”
“犯法?”曹树笑了,“据点里还有法?”
瘦脸少年语塞了。
曹树不傻。他知道一个跟班没胆子自己来偷,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至于是赵天赐,还是赵天赐的师父,还是别的什么人,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筹码。
“带他去见赵长老。”曹树说。
豁牙愣了一下:“树哥,赵长老是赵天赐的爷爷啊。咱们把他孙子的人绑过去,那不是自投罗网?”
“就是要让他知道。”曹树拍了拍堆体,“这座堆体,是他爷爷批的地。他孙子派人来偷,这事说到哪里都是他理亏。”
豁牙想想也对,拖着瘦脸少年往据点里走。
曹树走在前面,脑子里已经在组织台词了。
赵长老的住处是据点里最好的木头房子,门前点着两盏油灯,照得门口亮堂堂的。曹树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像是看门的。
“什么人?”中年人手一横。
“曹树,来见赵长老。”
“长老睡了,明天再来。”
曹树指了指身后的瘦脸少年:“你这据点里的人,半夜偷我的堆体。这事你要是不管,我就自己管了。到时候闹大了,别说我没提前打招呼。”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说:“进来。”
赵长老的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山水画。赵长老坐在主位上,穿着一条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
曹树见过他一次,上次谈判的时候。这次他注意到赵长老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瘦脸少年被豁牙推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赵长老。
赵长老没看他,先看曹树。
“半夜三更的,什么事?”
曹树把事情说了一遍,不添油不加醋:他的堆体在废料堆旁边,合法合规。赵天赐的跟班半夜来偷,被抓了现行。人赃俱获。
赵长老听完,沉默了几秒。
“赵天赐是你什么人?”曹树问。
“我孙子。”
“那这个人,”曹树指了指跪着的瘦脸少年,“是你孙子的人。他干的事,你孙子知不知道?”
赵长老没回答,而是看着瘦脸少年:“谁让你去的?”
瘦脸少年哆嗦了一下:“是……是少爷让我去的。少爷说那堆药渣品相好,弄点回来给师父用。”
曹树心里冷笑。果然。
赵长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人留下,你回去。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曹树摇了摇头。
赵长老眉头一皱:“你不信我?”
“信。”曹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偷走的料要还回来,一分不少。第二,你孙子得亲自来道歉。”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豁牙在后面偷偷拉了拉曹树的衣角,意思是——你别太过分。
赵长老盯着曹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曹树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站着,不动。
过了好久,赵长老缓缓开口:“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要是小,就不会半夜来找你。”曹树说,“赵长老,我是个外来的,没根基,没靠山。但我在这据点里干活,是经过你同意的。你的人来偷我的东西,不是偷我,是打你的脸。”
赵长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赵长老在这个据点里经营了几十年,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他的人去偷一个外来人的堆体,传出去,丢的是他赵家的脸。
“行。”赵长老点头,“天赐明天来道歉。你的堆体缺了多少料,让这个人补上。”
跪在地上的瘦脸少年松了口气。
“还有。”曹树说。
赵长老的目光一沉。
“以后,我不希望再有人动我的堆体。”曹树说,“赵长老,你要是觉得我在你的地盘上碍事,你直说。我走。但你要是让我留下,那我的人和我的东西,你不能让任何人碰。”
赵长老看着曹树,沉默了很久。
豁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好。”赵长老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曹树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赵长老的声音:“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曹树。”
“曹树……”赵长老重复了一遍,“你不怕天赐事后报复你?”
曹树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
“怕。”他说,“但我更怕的是,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说完,他走出门。
豁牙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出了赵长老的院子,才敢大声喘气。
“树哥,你刚才吓死我了!”豁牙拍着胸口,“你说话怎么那么冲?赵长老万一翻脸,咱俩今天就出不来那个门了。”
“他不会翻脸。”曹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聪明人。”曹树加快了脚步,“聪明人知道,和一个不怕死的人硬碰硬,不划算。”
豁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回到废料堆旁。月光下,那座药渣堆体被挖了一个坑,散落的药渣撒了一地。
曹树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药渣拢回去。
豁牙也跟着干。
“树哥,你说赵天赐明天真会来道歉?”
“会。”
“那他会记恨咱们,以后找麻烦?”
“肯定会。”曹树把手里的药渣压实,“但今天这一步,必须走。不走,以后谁都敢来偷。他偷一点我忍,他偷两点我忍,到最后,这堆东西就不是我的了。”
豁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堆体修好,又添了些干草盖住。忙完已经后半夜了,月亮西沉,天边有了鱼肚白。
曹树直起腰,看着眼前的堆体。
“明天,等它升温。”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