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纸上的火苗
豁牙冲进棚子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金元宝。
“树哥!贴了!贴了!”
曹树正在用破布擦手,昨夜他又给堆体翻了一次料,手上全是黑泥。他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抄的,但内容没错——
“学徒互助会公约”。
第一条:学徒自愿加入,不签卖身契。第二条:每日工作八小时,超时发粮食。第三条:工伤由互助会负责治疗……每一条都是他写的,一个字没改。
曹树盯着那张纸,嘴角慢慢翘起来。
“贴在哪了?”
“据点大门口!赵长老让人抄了好几份,贴了好几个地方!”豁牙激动得语无伦次,“树哥,你成红人了!现在据点里都在议论你!”
小禾从棚子外面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曹树大哥,我刚才去倒水,听到有人在骂你。说你是外来的野小子,坏规矩。”
“坏谁的规矩?”曹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些师父们。”小禾压低声音,“他们说学徒就该干活,不该拿工钱。说你在煽动学徒造反。”
曹树笑了。造反?他只不过想让干活的人吃顿饱饭,这就叫造反了?
“走,出去看看。”
据点大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张纸,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纸前面站着几个穿着灰袍子的中年人,都是据点里有头有脸的灵植师。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嗓门最大,曹树认识他——孙师父,手下有十几个学徒,以打学徒出名。
“这是什么东西?”光头拍着墙上的纸,“学徒互助会?谁同意了?赵长老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接话:“听说是那个外来的小子写的。叫什么曹树,刚来没几天,就敢对咱们据点的事指手画脚。”
“他算什么东西?”光头啐了一口,“一个捡垃圾的,也配谈规矩?”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学徒,低着头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往纸上瞟。曹树注意到,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偷偷地用手指在裤腿上比划,像是在默记纸上的字。
曹树没挤进去,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张纸贴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仗,在赵长老那儿。
赵长老的院子里,茶已经泡好了。
曹树到的时候,赵长老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但曹树知道,这老头不好对付。
“坐。”赵长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曹树坐下,开门见山:“赵长老,谢谢你把那几条规矩贴出去。”
“谢我?”赵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几条规矩,我没同意。”
曹树愣了一下。
赵长老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只是让人抄了几份,贴出去让大家看看。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看看据点里的反应。你没听到吗?刚才在大门口,好几个人在骂你。”
“听到了。”曹树说,“但我还听到,有人在偷偷背那几条规矩。”
赵长老的手指顿了一下。
曹树继续说:“赵长老,你在这据点里当了这么多年家,比我清楚——学徒不是牲口。牲口干累了会死,死了再买一头。但学徒干累了会跑,跑了一个,你上哪再找一个听话的?”
赵长老没说话。
“我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帮学徒,是帮你。”曹树往前倾了倾身子,“学徒有饭吃、有钱拿、有盼头,才会好好干活。你给他们的,他们会加倍还给你。”
赵长老放下茶杯,看着曹树。
“你想要什么?”
“废料处理权。”曹树说,“据点里所有的废料,我来处理。你给我三十斤粮食一个月,够我们三个人吃。产出的肥料,你七我三。”
“你上次说过了。”赵长老摆了摆手,“但我问你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出来?”
“我已经做出来了。”曹树指了指废料堆的方向,“赵长老,那座药渣堆体,你去看了。升温、发酵、没有臭味。再等几天,就能出肥料。你要是不信,到时候第一批肥料,我先送到你院子里,你拿去用。好用,你再说答不答应。”
赵长老眯着眼睛看了曹树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说话不像个二十岁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曹树笑了笑。
赵长老没笑。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背对着曹树。
“废料处理权,可以给你。粮食,每个月给你四十斤。”
曹树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出来。
“四十斤,够四个人吃。”
“四个人?你不是三个人吗?”
曹树指了指院子外面:“很快就不是了。”
赵长老转过身,看着曹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小子,我提醒你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纸上写的那些东西,好是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想看到它好。那些师父们,不会让你顺顺当当把这事办成。”
“我知道。”曹树站起来,“但我更知道,这张纸已经贴出去了。看到的人,就忘不掉了。”
赵长老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
“去吧。粮食明天送到。废料,从今天开始,据点里的全归你处理。”
曹树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赵长老,谢谢。”
“别谢我。”赵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的纸上写了什么。是因为你昨天把天赐摔了个狗啃泥,我回去想了一夜——这小子,不怕事。这个据点里,不怕事的人太少。”
曹树嘴角翘了翘,迈步走出院子。
豁牙在院子外面等得抓耳挠腮,看到曹树出来,赶紧凑上来:“树哥,咋样?”
“四十斤粮食,明天送到。”曹树拍了拍豁牙的肩膀,“够咱们四个吃了。”
“四个?不是三个吗?”豁牙掰着手指头,“你、我、小禾,三个啊。”
曹树朝废料堆那边走,边走边说:“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豁牙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树哥,你是说——”
“不是我说,是那张纸在说。”曹树加快了脚步,“回去,把堆体再翻一遍。明天开始,废料会多起来,咱们得做好准备。”
两人走到废料堆的时候,小禾正蹲在堆体旁边,用手摸着堆体的表面。
“曹树大哥,温度有点降了。”小禾说,“要不要加料?”
曹树蹲下来,也把手放在堆体上。确实,温度比昨天低了一些,大概四十度左右。这是正常的,高温期过去了,进入中温发酵阶段。
“加。”曹树站起来,“把昨天剩下的那包干草全加进去,再洒点水。”
三个人开始忙活。
豁牙扛干草,小禾洒水,曹树翻堆。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三个人的影子越缩越短。
中午的时候,堆体翻完了。曹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
豁牙也瘫在地上,气都喘不匀:“树哥,你说赵长老答应给四十斤粮食,够咱们吃多久?”
“省着点,一个月没问题。”曹树擦了把汗,“但光靠粮食不够,还得想办法弄点肉和菜。”
“肉?”豁牙咽了口唾沫,“树哥,我都三个月没吃过肉了。”
曹树看了看远处据点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的堆体。
“等这批肥料出来,卖了钱,咱们就能吃上肉了。”
“真的?”豁牙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曹树没回答,而是看向小禾。
小禾一直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禾,你怎么了?”曹树问。
小禾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曹树大哥,你写的那个……学徒互助会。我以前也想过,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现在敢了?”曹树问。
小禾点了点头。
曹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那就好。敢想了,才敢干。”
他转过身,看着据点里升起的那一缕缕炊烟。暮色将至,新的一天快要过去了。
明天,粮食会送来。
明天,废料会多起来。
明天,也会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