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集上，曹树的菜摊刚摆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抓起一棵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沉声问：“这菜，你种的？”

　　锦袍中年人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棵青菜，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曹树蹲在菜摊后面，不急不慢地把菜一棵一棵摆好。今天是据点十天一次的大集，附近村庄的人都会来，摊子从据点门口一直摆到废料堆边上。他的摊子位置不好，在最末尾，靠近垃圾堆，但即便如此，旁边几个卖菜的摊贩已经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了。

　　“这菜，真是你种的？”锦袍中年人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是。”曹树拍了拍手上的泥，“废料堆旁边那块地，种了七天，刚收的。”

　　锦袍中年人把那棵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眯了一下。他是据点外一个农庄的管事，姓周，专门负责采购药材和蔬菜。今天来大集，本来是找孙师父买灵植的，没想到被一股淡淡的甜香引到了这个垃圾堆旁边的破摊子前。

　　“多少钱一棵？”周管事问。

　　曹树没急着报价，他看了看旁边菜摊上的青菜——那些菜叶片发黄，蔫头耷脑，卖三文钱两把。他的菜比那些强了十倍不止，但他是新来的，没名没号，定价高了没人买，定价低了吃亏。

　　“五文一棵。”他说。

　　周管事眉头一挑，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五文钱一棵菜，比肉还贵。

　　“小伙子，你这菜是金子做的？”一个老婆婆撇嘴。

　　曹树没解释，他从摊上拿起一棵菜，用手掰开。菜叶断裂的瞬间，一股清香炸开，比之前浓了十倍，周围的人全都闻到了。断口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菜里含有微量灵气。”曹树把掰开的菜递向周管事，“管事尝尝。”

　　周管事接过菜，咬了一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三两口把整片叶子吃完了。

　　“再来一棵。”他说。

　　曹树又递过去一棵。周管事吃得很快，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旁边的看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也凑上来要尝。曹树又掰了两棵，分给几个人。尝过的人，表情和周管事如出一辙——先是惊讶，然后是回味，最后是眼巴巴地盯着摊子上剩下的菜。

　　“这菜，甜！”一个大叔咂嘴，“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青菜。”

　　“不是甜，是鲜。”另一个大娘纠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吃了之后浑身暖洋洋的。”

　　周管事把最后一棵菜咽下去，抹了抹嘴，从袖子里掏出钱袋。

　　“你有多少？”

　　曹树数了数摊上的菜。第一批收了三十棵，送了一些给赵长老，剩下一半，十五棵。

　　“十五棵。”

　　“全要了。”周管事数出七十五文钱，码在摊子上，“以后种的菜，全给我留着。价钱好商量。”

　　旁边几个菜贩子脸都绿了。他们的菜三文钱两把还卖不动，这个小子的菜五文钱一棵被人包圆了。有人不服气，挤到前面来，抓起曹树的菜看了又看，又闻了又闻，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菜加了什么东西？”一个脸上有疤的菜贩子质问，“长得这么快，肯定用了邪术！”

　　曹树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用的堆肥。废料堆里的药渣、烂菜叶、厨余垃圾，堆在一起发酵，变成肥料。肥料浇地，地养菜。没用一滴化肥。”

　　“堆肥？”疤脸菜贩子嗤笑一声，“垃圾堆出来的肥料，能种出这种菜？你骗鬼呢？”

　　周管事站在旁边，冷冷地看了疤脸菜贩子一眼。他在据点里采购了十几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今天这菜，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好的。至于用什么种出来的，他不在乎。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曹树指了指废料堆的方向，“堆体就在那儿，菜地也在那儿。赵长老的地盘，谁都能去看。”

　　疤脸菜贩子被噎住了。赵长老的名头在据点里还是管用的，他不敢说赵长老的不是。

　　人群还没散，又有人挤了进来。这次不是买菜的，是孙师父手下的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褂，在菜摊前站定，上下打量曹树。

　　“你就是曹树？”

　　曹树点头。

　　“孙师父说了，你的菜不能在大集上卖。你没有执照。”

　　曹树一愣。卖菜还要执照？

　　豁牙在旁边急了：“什么执照？据点里摆摊从来不要执照！”

　　“以前不要，现在要了。”灰短褂冷笑一声，“孙师父今天刚定的规矩。每个在大集上卖菜的摊贩，必须交一百文钱的押金，还要有师父担保。你有师父吗？”

　　曹树听明白了。这是孙师父在给他使绊子。大集上那么多菜贩子，没有一个要执照的，偏偏他摆摊就要。这不是规矩，是找茬。

　　周管事皱了皱眉，他认识这个灰短褂，孙师父的侄子，在据点里仗着叔叔的势力横行霸道。他不想掺和，但刚收了曹树的菜，也不好就这么走。

　　“孙师父定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周管事问。

　　灰短褂看了周管事一眼，态度软了一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今天刚定的。周管事，您是老主顾了，这事不关您的事。”

　　“那关谁的事？”周管事指了指曹树，“他是我的供货商。你把他赶走了，我的菜从哪来？”

　　灰短褂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人群外面，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赵长老院里的制服——赵家的管事，姓刘，专门替赵长老跑腿的。他挤进人群，看了看曹树的菜摊，又看了看灰短褂。

　　“孙师父定的规矩？赵长老知道吗？”

　　灰短褂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刘管事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经赵长老批准，曹树的堆肥和农产品，可在据点大集自由售卖，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阻挠。违者，逐出据点。”

　　念完，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看着灰短褂：“回去告诉你叔叔，赵长老说的，别找麻烦。”

　　灰短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转身挤出了人群。

　　曹树看着刘管事，抱了抱拳：“多谢。”

　　“不用谢我。”刘管事摆了摆手，“赵长老说了，你的菜他也要。下次留两棵，送到院子里。”

　　说完，他也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曹树把七十五文钱收好，招呼豁牙收摊。今天的菜卖完了，但事情还没完。

　　孙师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傍晚时分，废料堆外面来了一群人。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看的。据点里那些师父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派了自己的学徒来废料堆“考察”——其实就是看看曹树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把垃圾变成宝贝。

　　曹树没拦着，甚至主动给他们讲解。他指着堆体，讲碳氮比，讲微生物，讲发酵温度。那些学徒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掏出纸笔记，有人直接用木棍在地上画图。

　　豁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树哥，你把这些都教给他们，以后咱们还怎么挣钱？”

　　曹树笑了笑，小声说：“教了，他们也不一定学得会。就算学会了，也是咱们的人。你想想，他们都是学徒，学了我教的东西，心里会向着谁？”

　　豁牙想了想，恍然大悟。

　　“他们会向着咱们！”

　　“对。”曹树拍了拍豁牙的肩膀，“所以，教得越多，咱们人越多。人越多，那些师父们就越不好动咱们。”

　　太阳落山了。废料堆旁边，堆体还在冒着热气。菜地里新种的一茬已经冒了芽，嫩绿的尖尖在暮色里闪着淡金色的光。

　　曹树坐在棚子前面，手里数着今天赚的七十五文钱。

　　豁牙蹲在他旁边，咽着口水：“树哥，明天能买肉吃了吧？”

　　“能。”曹树数出二十文递给豁牙，“明天一早去买点五花肉，再买点米。咱们吃顿好的。”

　　豁牙接过钱，眼眶又红了。

　　“树哥，你对我们太好了。”

　　“不是好。”曹树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晚霞，“是应该的。干活的人，就该吃肉。”

　　夜里，风吹过废料堆，堆体的热气飘散在月光里。菜地里的嫩苗安静地生长着，一夜之间，又蹿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