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碎片与信
曹树刚走到赵长老院子门口,刘管事拦住了他:“曹树,天赐少爷今天来过废料堆,是不是?”
曹树点了点头。
刘管事压低声音:“他回去之后,跟赵长老吵了一架。赵长老把他关起来了。你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刘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曹树一个人能听见。
“天赐少爷回去之后,跟赵长老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在院子里都听到了。天赐说他受够了,说他不想再在废料堆里当牛做马,说他赵家的孙子不该干这种脏活。赵长老拍了桌子,让他滚回屋里思过,门从外面锁了。”
曹树握着那块碎陶片,没说话。
“你今天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刘管事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天赐少爷早上去了废料堆,翻了半个时辰的堆。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然后不到一个时辰,你的堆体就着了。”
“你想说什么?”曹树问。
“我什么也没说。”刘管事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只是告诉你这些事。怎么想,是你的事。”
曹树把陶片塞回怀里,推开了赵长老院子的门。
赵长老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正在喝茶。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刚跟孙子吵过架的样子。看到曹树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曹树没坐。他站在院子中间,把那块碎陶片放在石桌上。
“赵长老,我在烧毁的堆体里发现了这个。”
赵长老拿起陶片,看了看上面的“赵”字,放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火不是意外。”
赵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陶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然后放在桌上,推到曹树面前。
“天赐早上去了废料堆,翻了堆,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堆体还没着。我让人查了,着火的时间,是他离开之后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废料堆附近没有人。”
曹树愣了一下。
“没有人?”
“没有人。”赵长老端起茶杯,“附近几个摊贩都看到了,废料堆旁边空无一人。火是从堆体内部烧起来的,不是外面有人放火。”
曹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以为找到了证据,以为能证明是赵天赐干的。可赵长老告诉他,火是自燃的,不是人为。那块碎陶片上的“赵”字,可能只是赵天赐翻堆时不小心掉进去的,跟火灾无关。
“但天赐跟你吵架了。”曹树说。
“是吵架了。”赵长老放下茶杯,“他说他不想在废料堆里干了。说他赵家的孙子不该干这种脏活。我骂了他,把他关起来了。”
“你为什么关他?”
“因为他半途而废。”赵长老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答应了你,说要跟你学到堆出比你好的堆体为止。才学了几天,就说不想干了。这不是我赵家的种。”
曹树沉默了。
赵长老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外面。
“曹树,火是自燃的,不是天赐放的。但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可以让他去给你赔礼道歉。”
“不用了。”曹树转身往外走,“他不是我的仇人,也不是我的学徒。他不想干,就不干。”
赵长老在身后叫住了他:“曹树。”
曹树停下脚步。
“他要是自己想回去,你还收吗?”
曹树没回答,走出了院子。
回到废料堆的时候,豁牙他们已经把烧剩下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棚子全塌了,没一件能用的。铁锹烧弯了两把,陶罐碎了好几个,存灵液的大缸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灵液漏了大半。菜地虽然没有直接过火,但被踩得硬邦邦的,菜苗东倒西歪,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铁头和林子在清理灰烬,二狗在修大缸,小禾在菜地里扶苗。豁牙坐在塌掉的棚子旁边,对着那堆破烂发呆。
曹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树哥,咱们还能重来吗?”豁牙的声音闷闷的。
“能。”曹树说,“只要人还在,就能重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解开,把二十枚银币倒在豁牙面前。
豁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银……银币?二十枚?”
“王都公会给的。”曹树拿起一枚银币,在手里转了转,“买工具,买材料,买粮食,买肉。不够了再去赚。”
豁牙捧着那些银币,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在据点里当学徒,连铜板都摸不到几个。
“树哥,我不要你的钱。火是我没看好,烧的。”
“不是你的错。”曹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走之前没教好你。”
豁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把银币一颗一颗数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回布袋里,塞给曹树。
“树哥,这钱你收着。等我什么时候把堆体堆好了,你再给我发工钱。”
曹树看了看豁牙,没再推,把钱收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赵天赐来了。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手上还缠着那块布条,站在废料堆外面,没有跨过那条石灰线。
豁牙看到他,脸色变了,抄起一把铁锹就要冲过去。曹树拦住了他。
“你来干什么?”曹树问。
赵天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来帮忙。”
豁牙在曹树身后骂:“帮什么忙?你帮我们把堆体烧了?”
赵天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反驳。
曹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赵天赐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憋屈。他从小在据点里长大,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可现在,他站在废料堆外面,被一个缺门牙的学徒骂,连嘴都不敢还。
“不是因为我想跟你学堆肥。”赵天赐抬起头,看着曹树,“是因为我爷爷说了,赵家的人,不能半途而废。我答应了你要学到堆出比你好的堆体,就得做到。”
曹树没说话。他走到石灰线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线上划了一道口子。
“进来吧。”
赵天赐迈过石灰线,走到豁牙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豁牙咬着牙,赵天赐低着头。
“上次的事,是我没做好。”赵天赐说,“翻堆没翻透,堆体温度失控,烧了。不是故意的。”
豁牙哼了一声,没理他,转身去搬废料了。
赵天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曹树扔给他一把铁锹:“去帮铁头清灰烬。清完了,我们去捡废料。”
赵天赐接过铁锹,走到铁头和林子那边,闷头干活。
天快黑的时候,曹树从怀里摸出了那封信——公会那个白袍老头给他的,说如果据点里的人为难他,就拆开看。
他想了想,还是拆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曹树:你的堆肥技术已报公会总部备案。从今日起,你享有灵植师公会认证堆肥师资格。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你的堆肥场地、工具和原料。违者,公会必究。下面盖着灵植师公会的朱红大印。”
曹树看着那枚红印,忽然笑了。
豁牙凑过来:“树哥,你笑啥?”
曹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没什么。明天,咱们重新搭棚子。”
晚上,月光照着废料堆。烧焦的痕迹还在,但灰烬已经被清走了。豁牙、小禾、二狗、铁头、林子、赵天赐,六个人围坐在菜地旁边,一人端着一碗菜汤——菜是小禾从踩坏的菜苗里挑出来还能吃的,汤是白水煮的,没肉,没油,但大家都喝得很香。
曹树端着碗,看着这六个人。豁牙瘦得像竹竿,小禾腿还瘸着,二狗饿得皮包骨,铁头胖但手上全是伤,林子高但背驼了,赵天赐脸上还有上次打架留下的疤。
没一个好看的。
但都是活人。
不是牲口。
“树哥。”豁牙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咱们以后会有好日子的,对吧?”
曹树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点了点头。
“会的。”
风吹过废料堆,带着烧焦的气味,也带着初秋的凉意。菜地里剩下的菜苗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叶片上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明天,搭棚子。
后天,收废料。
大后天,重新堆肥。
日子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