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晚宴
设计师的方案并非凭空而来。他深知“星夜沉澜”与“暮光之韧”这两种顶级面料,辅以象征永恒与坚韧的“不朽金线”镶边,正是为了承载那份沉重的荣耀而存在的。
他摒弃了贵族礼服常见的繁复花哨,参考近卫骑兵团的制式,结合现代剪裁,打造了一套线条硬朗、庄重肃穆的深色军礼服。
它没有多余的绶带和流苏,只在领口、袖口和肩章处点缀着象征功勋与坚韧的“不朽金线”,整体简洁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仿佛将硝烟与钢铁的意志缝制进了每一寸布料。
当顾星明与葛罗丽盛装出现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门前时,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厅内已聚集了不少学院的同学,其中不乏出身军队世家或曾短暂服役的贵族子弟。
他们的军礼服上,各式各样用于装饰或象征家族地位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成为身份的点缀。
相比之下,顾星明那身深沉的礼服上,除了必要的金色镶边,胸前显得异常“空旷”。
葛罗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无声的对比。她停下脚步,转向顾星明,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顾星明礼服唯一的勋章位置停留片刻,然后坚定地看向他,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请把那枚勋章交给我。”
顾星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他从内袋中取出那枚磨损却依旧冷硬、承载着无数生命与记忆的最高荣誉勋章,轻轻放在葛罗丽的掌心。
葛罗丽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捧着最珍贵的圣物。
她踮起脚尖,亲手将这枚勋章端正地佩戴在顾星明礼服左胸最醒目的位置。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了周围的喧嚣:“这才是独属于您的、用血与火铸就的荣耀。他们的…”
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华服上的点缀,“只是好看的饰品。”
勋章沉甸甸地压在胸前,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瞬间连通了记忆的深渊。顾星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将目光投向葛罗丽伸出的、邀请般的手,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支持。他轻轻搭上那只手,两人并肩,步入了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一些年轻的贵族子弟好奇地打量着顾星明华贵却“简洁”的礼服和那枚陌生的勋章,低声议论着这位同学的身份。
然而,那些真正通晓世界战争史、出身于底蕴深厚的军队世家的子弟,目光在触及那枚勋章的瞬间便凝固了。
他们脸上的轻松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起敬的庄重。无需言语,他们纷纷停下交谈,挺直腰背,向顾星明投去无声却最崇高的注目礼。
空气仿佛在这一隅变得凝重,只有勋章上那“1916亚尔凡眠登 44”的刻痕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蕾欧娜·阿特拉斯导师身着华丽的晚礼服,正与其他几位导师碰杯交谈。阿曼达·斯通老师率先注意到了入口处这不同寻常的、带着肃穆氛围的骚动,她的目光落在了被葛罗丽挽着手臂、胸前佩戴着那枚独特勋章的顾星明身上。
阿曼达老师端着酒杯,率先迎了上去,她的声音带着对优秀学生应有的、也带着对贵族子弟惯有的礼貌性问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晚上好,尊敬的顾星明同学。你在不久前雪原测试场上的表现确实让我们大吃一惊。你的礼服……非常华丽尊贵。”
“晚上好,各位老师们。”顾星明的回应平静而克制,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谢谢您的赞赏,阿曼达老师。祝您今晚愉快。”他的目光也向蕾欧娜导师微微致意。
蕾欧娜导师轻轻颔首,她的视线和阿曼达的目光几乎同时,精准地落在了顾星明胸前那枚刺眼的勋章上。
黄金的材质在璀璨灯光下并不张扬,但那上面铭刻的数字与地名却如同无声的惊雷:
1916
亚尔凡眠登
44
两位阅历丰富的导师瞬间了然于心。
1916,那场惨绝人寰战役发生的年份。
亚尔凡眠登,那片吞噬了无数年轻生命的死亡高地之名。
44,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是那场战役阵亡士兵总数的冰冷缩写,代表着44万个破碎的家庭和无尽的悲伤。
她们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眼神深处却掀起了波澜。她们深知这枚勋章背后的重量,更清楚对于一个年仅20岁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1916年,他才15岁!
那是一个本应在校园里无忧成长的年纪,却被无情地抛入了炼狱。她们生怕任何多余的言语会触碰到这个学生内心尚未愈合、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阿曼达老师原本可能带点审视或探究的话语被咽了回去,蕾欧娜导师眼中惯有的严厉也被一层更深的、不易察觉的痛惜所覆盖。
无需多言,两位导师默契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顾星明致意。这不是对学生的随意招呼,而是对一位经历过地狱、背负着沉重荣誉的战士的无声敬意。
顾星明挺直脊背,以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回应。葛罗丽则在他身旁,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短暂的、充满沉重敬意的无声交流后,顾星明便与葛罗丽转身,走向人群深处去寻找巴希尔和奥列格的身影。
直到他们的身影融入人群,蕾欧娜导师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怜惜,她低声对身旁的阿曼达说:“可怜的孩子……光荣的军人。他才20岁啊……1916年……他才15岁,就被战争的阴影彻底笼罩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对命运不公的深深惋惜。
阿曼达老师沉默了片刻,目光追随着顾星明的背影,罕见地没有流露出任何竞争或不服的情绪,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而真诚的认可:“蕾欧娜老师……我的学生能在测试场上与他交手,是我的荣幸。”
这句话,承认的不仅是顾星明在测试场上的实力,更是对他所代表的那份浴血荣光的尊重。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深色的军礼服与华美的裙装上,空气里混合着香槟的气泡声、轻柔的音乐和低声的谈笑。
葛罗丽挽着顾星明的手臂,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目标。奥列格·伊万诺夫那魁梧的身影正与今晚的寿星、宴会的主人德莱文·冯·霍恩海姆站在一起,周围还聚拢着几位同样出身军旅世家的青年。
“他们在那里。”葛罗丽轻声示意,带着顾星明走了过去。
走近时,能听到他们热烈的讨论正围绕着各自祖国的军事力量展开,话题的核心是那些象征着工业时代力量的钢铁巨兽与步兵手中的利器。
“我们公国的‘无畏’级铁甲舰,”德莱文的声音带着自豪,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庞大的轮廓,“主炮口径380毫米,侧舷装甲厚达305毫米,是北海当之无愧的霸主。19节的航速,在战列线上,它就是移动的堡垒!”
他刚刚晋升少尉,谈论起海军的骄傲,意气风发。
奥列格抱着臂膀,沉稳地补充道:“凛冬公国的陆军,莫辛-纳甘依旧是中流砥柱。可靠、精准,尤其在冰原和雪地里,它从不会让士兵失望。
我们的骑兵部队虽然规模在缩减,但哥萨克们依旧保持着冲锋的锐气,马刀在特定战场依旧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旁边一位来自沿海国家的学生插话:“双翼战机!那才是未来的方向!我们正在组建飞行中队,双翼的设计提供了绝佳的稳定性和低速操控性,非常适合侦察和未来的空战!”他的话语带着对新兴力量的憧憬。
顾星明安静地站在葛罗丽身边,胸前的亚尔凡眠登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听着这些谈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海洋另一端的故乡大陆,那片在战火中淬炼出更先进也更残酷战争机器的大陆。
栓动步枪?他脑海中浮现出M1加兰德流畅的半自动射击声,以及更轻便的M1卡宾枪。步兵班,火力投射密度早已是这里的数倍。
骑兵?大规模骑兵冲锋在故乡的战史里,已是钢铁洪流和空中打击下的悲壮注脚。
无畏舰?德莱文口中那19节的“移动堡垒”,在他记忆的图景里,正被“北卡罗来纳”级战列舰那27节以上的高速和更凶猛的火力:9门406mm主炮所取代。
双翼战机?故乡天空翱翔的已是流线型的单翼战机,装备着撕碎布蒙皮的机炮和机枪,速度与火力都足以让这里的双翼机在遭遇战中变成燃烧的碎片。
巨大的代差感,如同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与这些兴致勃勃谈论着“先进”装备的同龄人之间。那是用无数生命和资源堆砌出的技术鸿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帽檐下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泓深潭,映照着周围的光影,却藏起了潭底的激流与硝烟。
葛罗丽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星明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优雅地松开手,低声说:“我去和艾莉西亚她们聊聊。”
她朝旁边一个由几位贵族小姐组成的圈子走去,自然地融入了她们的谈话,留下顾星明独自站在这个充满军事话题的男性小团体边缘。
稍晚时分,悠扬的乐声稍歇,侍者们开始引导宾客就座,正式的宴会餐即将开始。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烁着冷光。
前菜被依次奉上:精致的开胃小吃摆放在小巧的瓷碟中,随后是盛在温润骨瓷汤碗里的、香气扑鼻的浓汤。
然而,对于从雪原激战耗尽体力、灵力透支后又马不停蹄被拉来参加宴会、几乎错过了所有正常进餐时间的顾星明来说,眼前这些精致的前菜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像在干裂的土地上滴了几滴雨,瞬间激起了更强烈的生理反应。
胃部传来一阵清晰而强烈的痉挛,空荡荡的感觉火烧火燎。那碗浓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只让他感觉更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餐篮里摆放的、烤得金黄酥脆的小圆面包。
再拿一个……就一个……饥饿的本能几乎要压倒贵族的礼仪。他的手微微抬起,伸向那个近在咫尺的面包篮。
“顾星明。”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左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葛罗丽不知何时已在他左手边的位置落座,她的眼神扫过他伸向面包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耐心点,现在不像是吃面包的好时候,主菜应该很快就来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却也透露出对他此刻状态的了解。需要的不是开胃的点心,而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硬货。
顾星明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有些僵硬地收了回来,指节微微用力按在铺着浆洗过的硬挺餐巾的腿上。他抿紧了唇,没说话,只是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时,伊芙琳·格林伍德也走了过来,带着她特有的温和气息,在顾星明的右边坐下。她似乎对军事话题兴趣不大,坐下后便安静地将餐巾铺在膝上,目光温和地投向主位上的德莱文。
德莱文正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他短暂的、在家族安排下进入北境公国近卫军团服役的经历,描述着演习场上的趣闻和新兵训练的艰苦,话语间充满了年轻军官的抱负和对未来的憧憬。
伊芙琳听得很专注,脸上带着理解的微笑,时不时轻轻点头,仿佛德莱文的每一个经历都值得认真倾听。她的耐心与体贴,与餐桌另一边顾星明内心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星明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面包篮上移开,落在面前洁白的汤碗上,又掠过那些精致却份量感人的前菜小吃。
耳边是德莱文侃侃而谈的声音,讲述着军营里的伙食、长官的训斥、第一次骑马巡逻的紧张……这些在顾星明听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饥饿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胃里、在四肢百骸中啃噬。前菜的香气此刻变得如同酷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侍者推着餐车,似乎还在慢条斯理地准备着什么。
一个念头,带着战场上特有的、被逼到绝境般的凶狠和一丝荒诞的黑色幽默,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德莱文·冯·霍恩海姆……你最好快点给我上肉。
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灵力耗得一滴不剩,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坐在这里听你讲你那点少爷兵的从军史……
要是再磨磨蹭蹭不上主菜……老子吃不到肉,就要吃人了!第一个就从你这个滔滔不绝的寿星吃起!
顾星明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冰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胃里那团名为“饥饿”的烈火,反而让那“吃人”的念头显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他放下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沉沉地投向主位上仍在兴致勃勃讲述的德莱文,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距离,估算着从哪里下口比较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