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多月,阿标的摊子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七点,厂区门口那辆亮橙色的手推车准时出现。熟客越来越多,有时候不等他开口,人家自己就报数:“老样子,五块钱的。”“三块,多加芝麻。”
阿标记性不错,来过两三次的基本都能记住。谁爱吃脆一点的,谁要多撒葱花,谁家小孩不吃辣,他心里都有本账。
现在早上能卖三十来斤,下午二十来斤,一天下来流水将近八百块,刨去成本净赚四百出头。比起刚出摊那会儿,翻了一倍。这也是他动念头想招人的原因——一个人忙两个时段,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老板,来个五块钱的,饼边煎脆一点。”一个穿蓝色厂服的年轻人走过来。
“好嘞,张哥,今天加班?”阿标一边擀面一边问。
“可不,月底赶货,这两天都得干到九点。”
“那你得多吃点,扛饿。”
张哥笑了,扫码付款,接过饼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就你这嘴,不做销售可惜了。”
“我现在就是销售,自产自销。”
旁边等饼的几个人都笑了。
素竹今天下班早,过来的时候阿标正忙着。她看见他忙不过来,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夹子帮忙装饼称重。等这拨客人走了才放下夹子,从推车下面夹层里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又抽了两张递给阿标。
阿标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手,笑着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提前下班了。不欢迎?”
“欢迎欢迎,正缺人手。”
阿标把刚出锅的饼最焦脆的地方切了一块,又切成小块装在袋子里,抽了两根竹签插上,递给她:“还没吃东西吧?先垫垫,等下收摊了撸串去。”
素竹接过袋子,走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插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阿标把整张饼推到案板上。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老板,来五块钱的,不要葱花。”
阿标指了指案板上的饼:“这张没撒葱花的那边,切给你?”
“行。”
阿标自己拿起切饼刀,从没撒葱花的那块切出五块钱的分量,装袋递过去。年轻人扫码付款,拿着饼走了。
素竹坐在石凳上,边吃边看着阿标操作,嘴角带着笑意。
“你动作比我还快。”阿标说。
“那是,我看了多少天了。”素竹又插了一块焦脆的饼塞进嘴里,“你这手艺有没有长进我不知道,我的眼力肯定是涨了。还有你这个焦脆的,留着给我,别卖了。”
“那是给你留的,谁都不卖。”
阿标笑着,手上没停。
这时候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菜,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老板,来三块钱的,要软一点的,牙不好。”
“好嘞,您稍等。”阿标把正在煎的那张饼调了调火候,让它多煎一会儿,外皮不会太硬,里面保持软糯。出锅后切了小块的,装袋递过去。
中年女人接过饼,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的软,可以。明天还来。”
等女人走了,素竹说:“你还记得她牙不好?”
“她来过好几回了,每次都说不吃硬的。”阿标低头收拾操作台,“做这行的,记不住客人的喜好,人家凭什么回头?”
素竹看着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比我做行政的还细心。”
“那可不,我这叫客户关系管理,你们行政那套,我懂。”
“你又懂了。你又不是懂王!”素竹哈哈笑起来。
“我什么不懂?你们行政那套没有人比我更懂了。”阿标一脸得意,“就是炒酱还不太懂。”
素竹被他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对了,你那只蓝胖子最近没给你惹祸吧?”阿标一边翻饼一边问。
“怎么没有。”素竹说到这个就来气了,“前天晚上我睡得正香,它一巴掌把我拍醒了,我一看,它把自己的水碗打翻了,蹲在旁边看着我,那意思好像是‘没水了,给我倒’。”
阿标哈哈大笑:“它倒是会使唤人。”
“可不是嘛。你说它聪明吧,它连个自动饮水机都不会用;你说它笨吧,它知道半夜把我拍醒给它倒水。”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能怎么处理?爬起来给它倒水呗。”素竹一脸无奈,“倒完它喝了两口,扭头就走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就是蓝胖子的作风。”阿标笑道,“人家是猫主子,你是铲屎的。”
“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事实。”
两人聊着,阿标手上的活一直没停。今天下午的客人来得稀,不像平时那么集中。
收摊的时候,阿标把没用完的面团装好,准备带回去放冰箱。下午的温度高,剩下的面团虽然不多,但扔了可惜,明天早上还能用——前提是没酸。
“今天下午这批酱还是有点咸。”素竹走过来帮着收拾,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尝了尝,“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偏咸。是不是豆瓣酱放多了?”
“老乡也这么说。豆瓣酱本身就很咸,炒的时候手一抖就容易多。”阿标把酱罐盖紧,“炒酱就是这个麻烦,配料比例差一点,味道就差很多。他让我下次少放两勺豆瓣酱试试。”
“那你什么时候自己炒?”
“快了。老乡说下周末有空,让我去他店里,他手把手教。”阿标把工具归位,“我自己先在网上看了好多视频,配方记了好几页。但你也知道,看视频和动手做是两码事。”
素竹帮他整理操作台,把散落的芝麻葱花拢到纸碗里,然后拿起纸碗走到不远处的厨余垃圾桶倒掉——深圳这边专门有绿色的厨余垃圾桶,很方便。残渣不多,倒普通垃圾桶也行,但她习惯分类。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推车旁边的地面扫了一眼——没有掉落的垃圾,阿标在这件事上一直很注意。
“你这个人吧,”素竹放下扫把,“爱吹牛,但干活还算干净。”
“那可不,我是有底线的吹牛。”
两人把推车收拾妥当,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
“走吧,请你撸串去。今天生意好,我请客。”阿标说。
“今天赚了多少?”
“下午卖了二十多斤,加上早上,刨去成本,四百来块。”
“那确实该你请。”
素竹没再说什么,自己先往城中村路口走了。阿标笑着推车跟在后面。
城中村路口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雾缭绕,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见阿标来了,熟门熟路地问:“今天还是五串羊肉、两串鸡翅、一个茄子?”
“对,羊肉多放辣,鸡翅正常烤。”阿标说。
点完烧烤,阿标带着素竹走到隔壁摊位坐下。这家是卖米线的,老板是个云南人,跟阿标算半个老乡——都说云贵川是一家,说话、饮食差异都不是很大。
“老板,来两份米线。”阿标说,“一份鸡汤的,一份熏肉的,都是不辣的。”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两人坐着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倒是会找地方,吃完烧烤再嗦碗米线,绝配。”素竹说。
“那当然,我在这片混了两年多了,哪家好吃哪家便宜,门清。而且说真的,他们家米线正宗,味道一绝。熏肉是用五花肉切成小丁,配上香菇,闻着就香。最绝的是他们云南人喜欢放几片薄荷,你等会尝尝,味道很独特。”
“又在吹。”
“这不叫吹,叫真诚推荐。没有人比我更懂上围村的美食地图了。”
素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烧烤先上来了。阿标接过,先递给素竹一串羊肉。
素竹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但没停,又咬了一口。
米线也端上来了。鸡汤的那碗汤色清亮微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两片薄荷;熏肉的那碗码着香菇丁和五花肉丁,肥瘦相间,油润发亮,上面也搁着几片薄荷,闻着就香。
素竹嗦了一口米线,夹起一片薄荷叶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嗯,薄荷放进去,味道一下子清爽了。这个搭配有意思。”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算你这次没吹牛。”素竹又嗦了一口,这次连汤带薄荷一起喝的,眼睛眯起来了。
阿标也低头吃自己那碗熏肉的。五花肉丁煸得焦香,香菇吸饱了汤汁,薄荷的清凉解了油腻,一口下去,从嘴巴舒服到胃里。
“对了,”阿标边吃边说,“我想招个人。”
素竹愣了一下:“招人?你一个摊子招什么人?”
“不是固定的。我想找个兼职,早上帮我出摊,下午那趟我自己来。”
“你现在一天能做多少斤?”
“早上三十来斤,下午二十来斤。去掉成本一天净赚四百出头。”阿标嚼着鸡翅,“要是多一个人,早上那趟能多做十斤,下午也能多做,一天做到五六十斤没问题。”
素竹想了想:“你算过没有,多请一个人,成本增加多少?”
“按小时算,早上两个半小时,给五十块。我自己多出来的时间可以琢磨炒酱,还能把下午那趟的量提上去。账算下来,不亏。”
“你有人选了?”
“还没。先在熟客里问问,或者让老乡推荐一个。”
素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我下了班过来帮你?”
阿标抬头看她:“你?你上一天班不累啊?”
“行政又不搬砖,累什么。”素竹低头嗦米线,“而且我来了,你就不用招外人了。”
阿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是……心疼我?”
“我心疼你的钱。”素竹头都没抬,“招人要花钱,我不用钱。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你学的不是人力资源吗?怎么说起资源配置来了?”
“人力资源也是资源。”
阿标哈哈大笑,笑得旁边几桌客人都回头看。
“行,那你就来。不过先说好,我给你记工时,一小时二十,月底结账。”
素竹抬头瞪他:“你跟我算这么清?”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连女朋友都不算。”
话一出口,阿标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素竹没接话,低头吃米线,吃得很快,好像急着把嘴占住。
阿标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爸妈最近有没有问起我?”
素竹停了一下:“问什么?”
“问你在跟什么人交往啊。”
“谁说我跟你交往了?”
阿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踩坑了。
素竹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他们没问。”她说,“就算问,我也不说。”
“为什么不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什么?”
阿标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就没再追问。
他哪里知道,素竹的爸妈不仅问了,而且李秀兰已经来“考察”过了。
只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素竹不知道的情况下。
吃完米线和烤串,阿标送素竹到小区门口。
“明天下午我还来。”素竹说,“你那个酱要是还咸,跟我说,我帮你尝。”
“你自己不是不吃咸的吗?”
“那是给你当试吃官,又不是我自己要吃。”
阿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素竹转身进了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徐昭标。”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自动喂食器,链接发我。”
“好。”
素竹走了。阿标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购物软件,找到那个喂食器,把链接发过去。
对面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然后又来了一条:
“羊肉串少吃点,上火。米线可以多吃。”
阿标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
虽然还有很多事没解决——车贷还没还完,酱还没学会自己炒,租的这间单间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中央厨房、普惠加盟那些大话了。
但至少有个人,愿意下了班来看他做饼、帮他尝酱、陪他坐在路边吃米线。
这感觉,不赖。
阿标租住的城中村,是龙华这一片典型的打工者聚集地。握手楼一栋挨着一栋,楼间距窄得能跟对面邻居递东西。巷子里永远有小孩在跑,永远有麻将声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永远有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
他的单间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房租每月九百,水电网另算。房东是个二房东,听说是江西人,收租直接微信转账,月底发个消息过来,阿标就转过去。除非欠费了,人家才会上门。
阿标把推车锁在楼道口的铁栏杆上,上楼洗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素竹发来的消息:
“喂食器我看了,太贵了,三百多。”
阿标回:“买个便宜点的。”
“便宜的评价不好,容易卡粮。”
“那你还是手动喂吧,省得肥波饿着。”
“它饿不着,它精得很。今天下午我不在家,我妈说它自己开了柜子门,把猫条叼出来吃了三根。”
阿标笑了,打字过去:“这只蓝胖子成精了。”
“谁说不是呢。明天我去你那,你帮我教育教育它?”
“我又不是训猫师。”
“你不是说你能制服它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抱它抱得可熟练了。”
阿标想起那个晚上的“猛兽论”,忍不住又笑了。
“行,你带它来,我教育它。”
“骗你的,肥波不出门。上次带它去宠物医院,在猫包里叫了一路,跟杀猪似的。”
阿标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聊着聊着,素竹说困了,道了晚安。阿标也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还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催眠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四点半起床,和面,备料,六点出摊。上午那趟卖完,下午素竹会来帮忙。晚上如果收摊早,再去老乡那学炒酱。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
做饼,卖饼,收摊,和素竹聊聊天,偶尔想想那只蓝胖子。
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