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知青点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袁安端着一碗玉米粥坐在门槛上,小口啜饮着,目光却落在院子另一头的李卫东身上。
李卫东是知青点的副队长,一向以思想进步自居。此时他正挥舞着锄头,向几个新来的知青示范标准动作,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咱们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享福的!劳动最光荣,汗水最美丽!”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几个知青不约而同地朝袁安这边瞥了一眼。
袁安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粥。自从上次接待宴后,他在公社的地位明显提升,赵书记特批他可以不参加日常的田间劳动,专心负责食堂的伙食改善。这本是件好事,却在知青点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袁安,今天去公社食堂吗?”王建国扛着锄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赵书记让我去商量下周去县里的事。”袁安答道,注意到王建国手上的水泡,“手怎么了?”
“没事,昨天开荒磨的。”王建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压低声音,“你别在意李卫东那套,他就是嫉妒你能在食堂工作。”
袁安笑了笑,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李卫东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不仅因为他在食堂的轻松工作,更因为上次接待宴后,几个原本围着李卫东转的知青,现在都跑来向他请教厨艺了。
“要我说,你在食堂发挥特长,对大家都好。”王建国继续说道,“起码咱们知青点的伙食改善了不少,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袁安开始负责部分公社食堂的伙食后,他总会想办法多做一些,让知青点的同伴们也能沾光。虽然只是些简单的菜式,但比起以前千篇一律的窝窝头配咸菜,已经算是美味了。
“王建国,该出工了!”李卫东在远处喊道,语气不善。
王建国站起身,拍拍袁安的肩膀:“晚上回来尝尝你做的菜。”
望着王建国离去的背影,袁安轻轻叹了口气。他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去公社食堂,却被李卫东拦住了去路。
“袁安,听说你又要去县里负责接待宴了?”李卫东双手抱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酸意。
“只是去帮厨而已。”袁安平静地回答。
“帮厨?”李卫东冷笑一声,“赵书记亲自点名,这叫帮厨?你可真会谦虚。”
袁安不想与他纠缠,侧身想走,李卫东却再次拦住他:“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吃过苦。但既然来到农村,就该遵守这里的规矩。大家都下地劳动,凭什么你就能例外?”
“我在食堂工作也是劳动。”袁安淡淡道。
“那能一样吗?”李卫东提高声音,引得几个还没出工的知青纷纷看过来,“在厨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做的还是轻松活计。你这是搞特殊化,是资产阶级享乐思想!”
这话说得就重了。在那个年代,“资产阶级享乐思想”是一项不小的帽子,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袁安眯起眼睛,终于正眼看向李卫东:“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为公社做的贡献不算贡献?我改善大家伙食的努力不算劳动?”
“改善伙食?”李卫东嗤笑,“不就是会做几个菜吗?那是厨子的工作,算什么真本事!”
“既然如此,下次食堂改善伙食,李副队长就别参加了。”袁安微微一笑,“保持你的无产阶级纯洁性嘛。”
李卫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个知青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袁安不再理会他,径直朝公社食堂走去。他知道,这场冲突只是开始,知青点的分化已经不可避免。
果然,当天晚上,矛盾进一步激化了。
袁安用系统黑土地上收获的土豆和白菜,做了一大锅炖菜,又烙了几张油饼。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知青点,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袁安,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一个叫周晓梅的女知青赞叹道,“普通的土豆白菜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就是,比以前食堂做的好吃多了!”其他人纷纷附和。
李卫东坐在角落,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大声道:“你们就这么容易被收买了吗?一点好吃的就让你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建国放下碗筷,皱眉道:“李卫东,你这是什么话?袁安辛苦为大家做饭,怎么就成了收买?”
“难道不是吗?”李卫东环视一圈,“他靠着一点厨艺巴结领导,逃避劳动,现在还让你们也都跟着享受特殊待遇。这是腐蚀我们的革命意志!”
“李卫东,你够了!”周晓梅忍不住站起来,“袁安能去食堂工作,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上次接待宴,他为公社争了光,这是事实。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就是,有本事你也去做一顿让县领导拍手叫好的宴席啊!”另一个知青附和道。
李卫东脸色铁青:“你们...你们这是盲目崇拜!他袁安不就是个靠家里关系的纨绔子弟吗?要不是他爸是六级钳工,他能在城里过得那么舒服?现在下乡了,还想继续过舒服日子,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袁安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缓缓起身:“李卫东,我尊重你的理想和原则。但我想问你,改善大家的生活,让同伴们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这违背了哪条革命原则?难道非要大家每天累死累活,吃着难以下咽的伙食,才算是真正的知青?”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我从不认为在食堂工作比下地劳动高贵,但也不认为它低贱。劳动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我在我的岗位上尽力为大家服务,这有什么错?”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原本中立的几个知青都忍不住点头。
李卫东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愤愤地一挥手:“我说不过你这些歪理!但我要提醒大家,别忘了我们下乡的初衷!”
他转身大步离开院子,背影僵硬。
晚饭后,王建国找到袁安,两人坐在院后的石磨旁谈话。
“你别往心里去。”王建国递给他一根烟,袁安摆手谢绝了,“李卫东就是那个脾气,理想主义,认死理。”
袁安摇摇头:“我理解他。在这个年代,有理想是好事。”
王建国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真这么想?”
“当然。”袁安仰头看向夜空,“只是我认为,理想和现实并不冲突。我们下乡是为了建设农村,但建设农村不一定非要苦哈哈的。改善生活,让大家吃得更好,工作更有干劲,不也是建设的一部分吗?”
王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其实大多数人都支持你,只是不敢明着跟李卫东对抗。他毕竟是副队长。”
“我知道。”袁安笑了笑,“所以还要拜托你多做做大家的工作。下周我去县里,可能需要几个帮手,你如果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王建国立刻来了精神,“能去县里见见世面,谁不愿意啊!”
“那好,你找几个靠谱的,跟我一起去。”袁安说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次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在知青中的地位。
当晚,袁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透过窗户,他能看到院子里还有人影在晃动——那是李卫东和他的几个坚定支持者,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
知青点的分化已经明朗化。以王建国为首的务实派愿意与他合作,看中的是他能带来的实际利益;而以李卫东为首的理想派则视他为异类,认为他破坏了知青应有的生活方式。
这对袁安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他需要在这场内部斗争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能太过张扬引起更大的反感,也不能太过低调失去已经获得的优势。
想到下周的县之行,袁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将是另一个舞台,另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窗外的争论声渐渐低下去,夜色笼罩了整个知青点。袁安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那棵百年古茶树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仿佛在提醒他,他所拥有的,远不止这个时代的局限。
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