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握着空酒杯，一杯接一杯默然痛饮，酒液入喉，却似浇不熄心底积郁。杯盏早已见底，他却浑然未觉，指节死死扣住杯壁，青筋隐隐凸起，仿佛攥着濒临断裂的浮木。目光落于案面，涣散无神，这位执掌大唐的帝王，数十年精心维系的威严面具，此刻已然裂痕尽显。

　　我咧嘴一笑，索性迈步上前，毫无规矩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案几本就狭小，两人近在咫尺，仅隔一壶清酒、两碟小菜。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皆是心头一紧，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李世民眉头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可我全然不在意，抬手随意晃了晃手腕。

　　下一瞬，莹润剔透的白玉酒杯凭空落在案上，杯壁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古朴无纹的青瓷酒壶紧随而至，壶口逸出的酒香清冽醇厚，绝非宫廷御酒可比。最后一碟裹着盐霜的茴香豆落地，朴实的烟火气，恰好衬得酒香愈发绵长。

　　整座大殿再度陷入死寂。内侍们瞠目结舌，眼睛瞪得溜圆，宫女慌忙捂住口唇，生怕失态出声。长孙皇后长睫轻颤，视线在酒壶与我之间流转，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岁不过七八的孩童。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交手、制敌尚可归于武学高强，可这凭空造物之能，早已超脱凡俗武技，踏入了玄奇道法之列。

　　我自顾自提起酒壶，先为他斟满一杯色泽金黄、挂杯凝露的美酒，再给自己满上。端起杯浅酌一口，咂了咂唇，抬眼朝他举杯，语气随性得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

　　“放心，酒里无毒。再怎么说，你也是高阳的生父，我若是动了你，岂不是让她伤心？我行事随心，却也分得清轻重。”

　　听闻“我的高阳公主”几字，一旁的高阳面颊微红，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李世民嘴角微微抽搐，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感慨，沉默片刻，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醇厚绵柔，回味悠长，远胜宫中佳酿。他低声叹道：“好酒。”

　　我笑着再添满酒杯，旋即起身走到高阳身侧，轻轻将她拉至身旁落座。这位置本是独座，不合宫中礼制，可高阳自然而然地依偎过来，肩头贴着我的臂膀，温顺得如同追光而生的葵卉。

　　“栎阳，阴嫚，都过来坐。”我朝后方招手。

　　秦栎阳与秦阴嫚相视一笑，依次上前落座。秦栎阳性子爽朗，手肘搭在案沿，随手捏起一颗茴香豆丢入口中，嘎嘣脆响在殿中格外清晰，还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往袖中藏了几颗，对着我无声比口型，示意留作宵夜。秦阴嫚则身姿端雅，安坐一侧，目光柔婉地落在我身上。

　　三位来自不同时代的公主围坐身旁，风情各异，却皆是满心信赖。李世民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我身上，眼底满是探究，只觉我便是一个无解的谜团。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语调重回帝王的沉稳，却掩不住心底的困惑。

　　“我名秋雨，如今是高阳的夫君。”我坦然作答，说起“明媒正娶”时心底略感几分心虚，面上却半点不露，“栎阳、阴嫚也皆是我的人。在我这里，不分尊卑，不分先后，人人平等。”

　　秦栎阳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头。秦阴嫚垂首浅笑，袖中指尖微微收紧，满是欢喜。高阳看向身旁两位姐妹，眼眶微热。在等级森严的大唐，嫡庶、尊卑、长幼如同无形枷锁，她从未想过，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这般自在平等。这一刻，她愈发笃定，自己选对了归宿。

　　李世民默念着“秋雨”二字，眸色微敛：“此姓氏罕见，从未听闻哪家世家有此名号。”

　　“本就是寻常出身，不足为奇。”我摆摆手，又酌酒吃豆，一派悠然。长孙皇后静静望着高阳，见女儿眉眼间重现往日鲜活光彩，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又悄然眨去。

　　片刻后，我放下酒杯，周身嬉闹之色尽数褪去，神情陡然凝重。殿内光线仿佛暗了几分，细微的气场变化，让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同时正襟危坐，心生预感。

　　“我瞧你二人心事重重，朝堂之上也一派沉闷。”我缓缓开口，五指轻叩指节，似在推演测算，目光望向虚空，“原来是你们的长女，身染重病，时日无多。长乐公主，李丽质，对吧？”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世民脸色骤变，握着空杯的手用力到杯身咯吱作响。长孙皇后身子猛地一颤，交握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长乐公主缠绵病榻、药石罔效之事，乃是宫中最高机密，此刻被我一语道破，二人震惊到无以复加。

　　“你……你如何知晓？”李世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不过掐指一算罢了。”我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她并非单纯体虚，表象是心脾两虚、气血大亏，根源乃是胎中带来的血疾，体内造血本源缺失。你们其余子女里，也有人自幼体弱，皆是同源之症。”

　　长孙皇后泪水终于决堤，哽咽出声：“太医也是这般论断，直言丽质最多只剩半月光景……”

　　高阳快步上前扶住母后，见她悲痛不已，自己也红了眼眶。

　　我轻叹一声，拍了拍衣袍：“带我去看看。”

　　“你能医治？”李世民眼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过才能定论。”我语气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赖。

　　李世民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大步引路。长孙皇后拭去泪水，牵着高阳紧随其后。秦栎阳与秦阴嫚跟在我身后，一路穿过重重宫阙，行至皇宫东侧的长乐宫。

　　院落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满庭阶，可浓郁苦涩的药气混杂花香，透着无尽悲凉。守在殿外的宫人个个眼圈红肿，见帝后到来，连忙伏地行礼。

　　一行人径直走入寝殿。殿内陈设素雅，淡青色帷帐半掩，床榻上一道单薄身影静卧其中，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李世民放轻动作，抬手将帷帐钩起。

　　床榻上的长乐公主容颜绝美，即便久病失色，依旧难掩天生丽质。肌肤苍白如瓷，唇瓣干裂无泽，眼窝凹陷，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长孙皇后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泪水无声滑落。

　　我走到床沿，伸手搭上她的腕脉。指尖触到一片寒凉，脉搏细弱断续，如风中之烛。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良久，我收回手。

　　“表象的亏虚汤药可解，可血脉本源受损，寻常药石根本无法触及。如同往枯河注水，终究治标不治本。”我缓缓道出症结。

　　长孙皇后颤声追问：“那……还有生机吗？”

　　我重重点头：“有。只是需用世俗未有之法。”

　　话音落，我退至殿中，右手掌心向上徐徐展开。殿内烛火骤然摇曳，一团温润如月的银白色灵光自掌心升腾，微光流转，暖意融融。秦栎阳与秦阴嫚对视一眼，忆起昔日我施救的模样，静静观望。高阳更是睁大双眼，满脸惊奇。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望着这神迹，心中敬畏丛生。

　　灵光凝聚旋转，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铜丹炉凭空显现，炉身刻满古老纹路。我指尖一点，炉底燃起纯粹的金色灵火，无声无息，暖意遍洒整间寝殿。紧接着，百年老参、千年灵芝、各式奇珍灵药接连浮现，尽数飞入炉中熔炼。

　　奇异的清香慢慢散开，吸入肺腑，连日的疲惫与烦闷一扫而空。一炷香的功夫过后，金火熄灭，炉盖自行开启，七彩烟气袅袅升腾，化作祥云消散。一枚龙眼大小的淡金色丹药静静躺在炉内，流光萦绕，香气馥郁逼人。

　　我二指拈起丹药，丹炉化作星点消散。行至床沿坐下，轻轻捏开长乐公主的唇瓣，将丹药送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顺着喉咙沉入体内。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数息过后，长乐公主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清透如水的眼眸茫然转动，扫过围在床边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我脸上。

　　“丽质！你醒了！”长孙皇后喜极而泣，一把将女儿拥入怀中。

　　长乐公主缓缓抬手，轻轻拍抚着母后的脊背，只觉四肢百骸都被一股充沛的暖意包裹，往日的沉重无力尽数消散。她活动着手腕、脖颈，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笑容。原本枯槁的肌肤重新透出粉嫩血色，整个人容光焕发，宛如重生。

　　“父皇，母后，我好多了。”她轻声开口，声音虽轻，却中气十足。

　　李世民望着脱胎换骨的女儿，这位铁血帝王眼眶泛红，嘴唇不停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长乐公主转头看向我，眼底盛满崇拜、感激，还有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与悸动：“是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而已。”我淡淡一笑。

　　“秋雨……”她轻声念着我的名字，眸光温柔缱绻，“你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不如……让我跟着你吧？”

　　寝殿内再度一静。

　　长孙皇后看了看女儿痴痴的模样，心中了然，当即笑着开口顺水推舟：“丽质身子初愈，正需人悉心照料。秋雨小友医术通神，不如便由你亲自为她调养身子。往后，丽质便跟着你吧。”

　　李世民略一沉吟，想起昔日始皇帝将公主托付于我，又看看女儿满心向往的模样，最终缓缓颔首：“朕便效仿前人，将丽质托付于你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长乐公主眼底光芒大盛，欢喜不已，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见她精神尚弱，叮嘱几句休养事宜。夜色渐深，长安城灯火万家，殿内温情脉脉。不多时，我便带着长乐公主，同秦栎阳、秦阴嫚、高阳一同辞别帝后，迈步走出长乐宫，一路返回高阳公主府。

　　夜色温柔，晚风卷着海棠余香，前路漫漫，身边同行之人，又多了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