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若不信,明日再去细看,那兽口两侧的獠牙,其实是龙牙,上曲下直,与虎牙的交错不同;还有兽额上的凸起,不是虎的'王'字纹,而是龙角的雏形,只是年深日久,被水冲刷得平了,不易辨认罢了。”
嘉霖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端起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邻桌,向二人作了一揖:“两位兄台,恕在下冒昧。方才听闻这位兄台高论,实在心痒难搔,不知可否借座一听?”
那络腮胡子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举止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便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长凳:
“先生请坐!在下刘铁山,是个跑船的粗人,这位是城里绸缎庄的少东家周玉卿。先生既对这泉事有兴趣,咱们正好凑个酒局,畅谈一番!”
嘉霖道谢坐下,将自己的酒杯与酒壶也移了过来。刘铁山朝小二吆喝一声:“再添一副杯筷,切半斤猪头肉来!”又转向嘉霖,“先生贵姓?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嘉霖报了姓名,只说是游方郎中,路过济南,今日刚游了趵突泉、金线泉和黑虎泉,对这泉脉之事颇有兴致。
刘铁山点点头,将新上的酒杯斟满:“盛先生来得正好,我方才说的这龙头之事,可不是瞎编乱造,是有来历的。”
周玉卿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刘兄快讲,小弟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刘铁山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眼珠子往四下里一转,见堂中其他客人各说各话,没人留意这边,这才开口:
“我祖上三代都在这城河里跑船,对南门外的几眼泉,比对自己婆娘还熟。小时候听我爷爷说,黑虎泉这地方,早年不叫黑虎泉,叫'龙吟滩'。
为啥?因为那水声日夜轰鸣,像是龙在地下翻身,老人们都说这底下通着东海龙宫。后来到了前朝某年——具体哪年我爷爷也说不清——济南府大旱,趵突泉的水都弱了半尺,唯独这龙吟滩的水势不减。
当时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围着泉池转了三圈,说这泉眼是龙子睚眦的鼻孔所化,水势太猛,若不加以镇伏,恐有泛滥之祸。
府台大人便召集石匠,依老道画的图样,凿了这尊石雕,压在泉眼之上,只留兽口喷水,算作'以龙制龙'的法子。”
嘉霖听得入神,手中酒杯悬在半空,忘了饮下,只追问道:“那后来怎又叫了黑虎泉?”
“这便是百姓们的口舌之力了。”刘铁山夹起一块猪头肉,蘸了蘸蒜泥,
“那石雕凿成之后,府台大人本想题字叫'龙吟泉'或'睚眦泉',可百姓们不认得什么睚眦,只觉得这兽头凶猛如虎,加之水色深碧,日光下看去黑沉沉的,便顺口叫了'黑虎泉'。
大人起初不允,可叫的人多了,连县志里都跟着改了口,久而久之,'龙吟滩'这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我爷爷说,他年轻时还听城根底下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秀才念叨过'龙吟滩'三个字,如今那老秀才的坟头草怕是都换了几茬了。”
周玉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小弟在这城里活了二十多年,日日从这泉边过,竟不知脚下踩着的是龙子的鼻孔……”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这话传出去,怕要被人当作疯话。”
嘉霖却沉吟道:“刘兄所言,倒与古制相合。《史记·封禅书》中记载,秦始皇渡江时遇大风,问博士'湘君何神',博士对曰'尧女舜妻'。
秦始皇嬴政大怒,使刑徒三千人伐湘山树,赭其山。这便是一代帝王与神怪相争的典故哪。以龙子镇龙脉,虽属方技之谈,却也可见古人对自然之力既敬且畏的心思。只是,只是……”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那石雕既是龙头,为何凿成之后,百姓们竟认作虎头?莫非是匠人有意模糊其形,使之介于龙虎之间?”
刘铁山眼睛一亮,将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拍了拍嘉霖的肩膀:“盛先生果然是个有学问的!我方才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你道那匠人为何要模糊其形?原是那老道吩咐的——睚眦性烈,若雕得太过逼真,恐其灵性被激,反噬镇伏之人。
故而匠人在雕龙头时,有意融入了虎的特征:虎眼圆睁以威吓,虎口阔大以喷水,虎须张扬以增势。可那额角的龙纹、獠牙的龙形、须发的卷曲,却是藏不住的龙子本相。
百姓们只见其虎,不见其龙,恰合了'大隐隐于市'的道理,那龙子的灵性便被这世俗的称呼消解了,反倒安分起来,只老老实实喷水,不再兴风作浪。”
他说得兴起,声音不觉又高了些,旁边桌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转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了刘铁山半晌,忽然插嘴说道:
“这位壮士说的,倒与老夫幼时听祖父所言相合。老夫姓陈,祖上三代居济南,家中还藏有一本残破的《历城泉志》,是前朝一个致仕的老翰林私撰的,里头记载黑虎泉条目下,确有'龙子镇泉'四字,只是后文蛀蚀,不可卒读了。”
嘉霖、刘铁山、周玉卿三人同时转头望去,那陈姓老者已端着酒杯踱了过来,也不等人让,自顾自在桌边坐下,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继续说道:
“那泉志里还说,每逢大旱之年,泉眼水势减弱,便有善男信女在泉边焚香祷告,祈求'龙君'开恩,从未有人求什么'虎神'的。这便是百姓们心底明白,嘴上糊涂,知道那水底镇着的是龙,不是虎。”
刘铁山连连点头:“老丈说的是!我跑船这些年,每逢七月十五中元节,河上的船家都要在黑虎泉边烧纸放水灯,嘴里念叨的便是'龙君保佑行船平安',从没听过求老虎的。这习俗传袭了几代,谁知道根底里竟然是这个缘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