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嘉霖听了,不由莞尔,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赏了少年,又望着那河面上碎金般的光斑,心想:这泉水养人,也养性情,那老汉钓的哪里是日头,分明是这一河洗不净的光阴。
自己从御医沦为游方郎中,辗转南北,今日竟在这南门外的一间草房里,对着一窗泉水、一壶粗茶,品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宁静,倒也是造化弄人,祸福难料。
茶壶里的茶叶续过两巡,渐渐淡了,那茉莉的香气却仿佛浸到了壶壁里,即使倒了白水,也还能嗅出几分余韵。
嘉霖又坐了一刻,听着身后几桌茶客的闲聊——有说庄稼收成的,有说城里粮价涨跌的,有说哪家闺女许了城外庄户人家——都是些人间烟火里的琐碎,却在这泉水的潺潺声里,显得格外真切。
他付了茶钱,将竹箱重新背好,掀帘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北窗,窗框上爬着的牵牛花开得正好,紫色的喇叭朝着河面,像是谁贴上去的一枚枚花笺,记录着这城南门外、泉水之畔,一个个平凡而温润的午后。
嘉霖问旁边的茶客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茶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敞着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褂子,手里捏着一碟瓜子,正“咔嚓咔嚓”地嗑得起劲。
听了嘉霖的问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瓜子皮从嘴角飞溅出来,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
嘉霖闻言,忙将身子探向窗台。这北窗原是敞着的,窗框上糊的棉纸早已破损了几处,被河风吹得“扑啦啦”作响。
他双手撑住窗台,将头伸出窗外,低头一望,不由哑然失笑——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
那虎头是从岸边的青石里直接凿出来的,虎眼圆睁,虎须戟张,虽经年月侵蚀,石面已有些斑驳,可那威猛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水流如白虹贯日,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面,在池面上激起半尺高的雪浪,然后撞到对面的石壁,轰然碎成万千水珠,再转到两边,打着旋儿流入城河去了。
嘉霖这才恍然,方才进门时只留意那河面的水草,竟没发觉这茶馆的窗下便是赫赫有名的黑虎泉。他索性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细细打量。
那虎头的石质是本地常见的青灰色花岗岩,被泉水常年冲刷,虎口的边缘已磨得圆润光滑,像是一枚被含了千年的石珠。
泉水从喉管深处涌出,初时是一股浑圆的柱体,到了虎唇处便骤然散开,化作漫天水雾,在夕阳的斜照下,竟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从虎头一直延伸到池心,随着水势的强弱时隐时现。
“好大的气力!”嘉霖不由赞叹出声。那茶客也凑到窗边,吐了一口瓜子皮,得意道:“先生是外乡人吧?这黑虎泉的水势,在咱济南府七十二泉里,除了趵突泉,就数它最是汹涌。您听这声儿——”
他侧耳示意,嘉霖凝神去听,果然那水声不是寻常泉眼的汩汩细流,而是“轰轰”的低鸣,像是远处闷雷滚动,又像是猛虎在喉间发出的咆哮,与方才金线泉的幽静、趵突泉的喧腾截然不同,另有一番雄浑的气象。
池子不过丈许见方,四壁用青石砌得齐整,却因长年受那水柱冲击,北面的石壁上已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坑,坑壁上生着一层墨绿色的水苔,被水流冲刷得油光发亮。
池水极深,那虎头喷出的白浪撞入池中,竟不能立刻将其搅浑,反而在水面下形成一道清晰的白色水痕,像是一条银龙在碧潭中翻滚,许久才渐渐消融。
嘉霖注意到,那水流转向两边流入城河时,与河水的交界处竟有一道分明的界线——黑虎泉的水色更白更急,城河的水则更青更缓,两股水流并行了一小段,才缓缓混在一处,倒像是两条性格迥异的河流在握手言和。
“这水能喝么?”嘉霖回头问那茶客。
茶客将手中的瓜子碟往桌上一顿,笑道:“怎么不能?您方才喝的茶,就是我这掌柜的每日清晨从这虎嘴里接的水煮的!这水甜,比寻常井水少了那股子土腥气,又多了一丝……一丝……”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搜刮合适的词儿,旁边桌上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接口道:“虎气。”茶客一拍大腿:“对!就是虎气!喝了提神,比那人参汤还管用!”满屋子茶客都笑起来,嘉霖也笑着拱了拱手。
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下山的意思。原先直直照在河面上的日光,此刻已斜成一道金红的光柱,从西边的城墙上倾泻下来,将整条城河都染成了琥珀色。
那黑虎泉喷出的水柱穿过光柱时,每一颗水珠都变成了燃烧的火星,飞溅到池壁上,又碎成更细的金粉,纷纷扬扬地落回水中。
河面上的水草此刻也改换了颜色,白日里的翠绿被这片夕阳镀上了一层紫红,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最后的光芒,像是谁在水底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灯笼。
那些个捣衣的妇女们早已散尽,池边的青石板上只留下几摊湿漉漉的水渍,开始在夕阳下慢慢蒸发。
对岸那钓鱼的老汉不知何时已收了竿,佝偻着背,沿着河岸缓缓走去,斗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水面上,与那水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远处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像是一排牙齿在缓缓合拢,要将这白日的喧嚣都吞入腹中。
嘉霖付了茶钱,缓步走出茶馆。那系蓝围裙的少年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葫芦:“客官,这是我们掌柜的送的,里头是黑虎泉的泉水,您路上解渴。”
嘉霖道谢接过,那葫芦是用整只的瓠瓜掏空做的,表皮已经摩挲得发黄,塞子是一截削圆的软木,拔开来,一股清冽的水汽便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