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19章

  嘉霖听得心中波澜起伏,想起今日午后趴在茶馆窗台上所见的那尊石雕——虎口喷涌的白浪、兽眼圆睁的威势、石壁上墨绿的水苔,此刻在记忆中竟渐渐变了模样:

  那虎口或许是龙口,那虎须或许是龙髯,那被岁月磨平的额角凸起,或许正是龙角的残痕。

  他不由叹道:“一泉之名,竟藏着这许多曲折。世人只知'黑虎泉'三字顺口,却不知'龙吟滩'的本名更有来历。这正如人生际遇,表象与实相之间,往往隔着一层迷雾,非得有心人细细辨认,才能窥见本来面目。”

  周玉卿给陈姓老者斟了一杯酒,笑道:“盛先生这话,像是说的自己?”

  嘉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周少东家取笑了。在下不过是个游方郎中,哪有什么际遇可言。只是今日听了几位高论,觉得这一眼泉水,竟比人还复杂些,不由得发了感慨。”

  刘铁山却大手一挥,将杯中酒与嘉霖的轻轻一碰:“盛先生不必自谦!能在这客栈里,为了一眼泉水的根底,与几个陌生人坐下来喝酒论道,这便是际遇!来,干了这杯,管他龙头虎头,能喷出好水、酿出好酒,便是好头!”

  四人轰然大笑,举杯共饮。那泺酒入喉,嘉霖竟觉得比先前更烈了几分,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这满堂的人声热气蒸腾,他眼前恍惚浮现出那尊石雕的模样——在暮色中、在日光下、在茶馆窗下的水雾里,它时而如虎,时而如龙,张着巨口,将地底的泉脉滔滔不绝地喷向人间,千年如斯,不问来者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陈姓老者饮尽杯中酒,用袖角擦了擦花白的胡须,又道:“其实那石雕是不是龙头,如今也不甚要紧了。要紧的是这泉水还在喷涌,这河上的船还能行,这岸边的茶馆还能卖酒。名字是龙是虎,不过是读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夫活了七十岁,见过的改名换姓之事多了,泉还是那眼泉,水还是那股水,变的不过是人心里的称呼罢了。”

  嘉霖默默点头,心中却想:变的岂止是称呼?自己从御医变为游方,名字未改,身份却天差地别。那石雕被唤作虎头也好,龙头也罢,它依旧蹲在那里喷水,可自己呢?

  这些年漂泊南北,可还有当年站在御药房中斟酌方剂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杯中残酒,酒面上浮着一粒花生米的红衣碎屑,晃晃悠悠,像是一叶小舟在浪里颠簸。

  周玉卿又向小二要了一壶酒,四人继续闲聊。

  刘铁山说起跑船时见过的奇事,说某年洪水,黑虎泉的水势涨了三尺,那石雕竟在夜里发出红光,吓得船家们跪了一地;

  陈姓老者则说起祖父见过的老翰林,说这济南府的泉水都是相通的,趵突泉、金线泉、黑虎泉、珍珠泉,底下连着同一条水脉,像是人的四肢百骸,同出一源;

  周玉卿说起绸缎庄的生意,说南来北往的客商,到了济南总要带几坛泺酒、几包泉水茶回去,这泉水养人,也养活了满城百姓。

  嘉霖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饮酒。那盘花生米早已见底,凉拌黄瓜的汁水被他用馒头蘸着吃了干净。

  堂中的油灯添过两次,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闪过巡夜兵丁的灯笼,像一只萤火虫在墨海里游动。

  三更鼓响,四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刘铁山拍着嘉霖的肩膀,约他明日同去黑虎泉边,要指给他看那石雕上的龙纹细节;

  周玉卿说要回庄上取那《历城泉志》的抄本,若嘉霖还在济南逗留,定要借他一观;

  陈姓老者颤巍巍地起身,拱手道:“老夫活了七十岁,今日这酒局,最是痛快。盛先生若有闲暇,不妨来老夫家中,那残破的泉志虽不可卒读,却还有几幅前朝的泉水图,或许能入先生的眼。”

  嘉霖一一道谢,目送三人各自回房。

  他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杯中最后一滴泺酒在灯影里微微晃动,那酒液清冽透明,倒映着头顶的房梁和梁上悬着的蛛网,像是一眼小小的泉水,藏在粗瓷的杯底。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金线泉边,那士子说的“泉眼不死,人心不灭”,此刻在这客栈的深夜,在这酒意阑珊之际,竟觉得那黑虎泉——或者说龙吟滩——的轰鸣,穿透了重重屋宇,一声声,追着他的脚步而来。

  他付了酒钱,揣着那葫芦泉水,缓步上楼。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像是这老客栈的叹息。推开客房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气,倒也不难闻。

  他将竹箱放在桌上,和衣倒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和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泉声,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仿佛又站在那茶馆北窗之下,低头望着那尊石雕——虎口喷出的白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兽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忽然间,那石雕动了动,额角处缓缓生出两根虬曲的龙角,石面上的苔痕一片片脱落,

  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龙鳞,而那张巨口,依旧滔滔不绝地喷涌着,将千年的月光、万载的泉脉,化作一道白虹,直直地射向他的眉心……

  他猛地惊醒,窗外已是曙色微茫。那葫芦泉水还贴在胸口,凉得透骨。他坐起身,望着窗纸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眼那黑虎泉——在清晨的寂静中,在无人打扰的时刻,去辨认那石雕上到底是虎纹还是龙鳞,去听听那水声到底是虎啸还是龙吟。

  可他摸了摸竹箱里的药瓶,想起今日约好了要去城西给一个肺痨的病人送药,便又缓缓躺下,将那葫芦泉水往怀里掖了掖,闭上眼睛。

  泉声仿佛还在耳边,轰轰地,像是大地的心跳。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想:是虎是龙,何必急于一时?这济南府的泉水,千年如斯,总不会在他离开之前便改了模样。

  待送完药,明日、后日,总还有机会再去。想着想着,竟又沉沉睡去,这一回无梦,只有那泉声,像是一条温柔的河流,将他的意识轻轻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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