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个煎饼引发的奇遇
一
叶无尘没有去赴约。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连猫屎咖啡在哪条街都不知道,而且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够坐一趟公交车的钱——万一去了发现是个骗局,他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
这不是仙尊的谨慎,这是穷人的自觉。
那一千块钱他没有动。来源不明的东西,在修真界叫“来路不正”,碰都不能碰。虽然现在身无分文,但骨子里的原则还是在的。
第三天一早,叶无尘照常出摊。
今天的生意比昨天好了一点。他在面糊里加了一点小苏打,煎饼变得蓬松了一些。火候的控制也比昨天熟练了,至少不会再出现煎饼飞到墙上的情况。
到上午十点,一共卖出了二十三个煎饼。按照这个速度,今天能突破三十个。
就在他低头刷锅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老板,来一个煎饼。”
叶无尘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看起来像是个水电工或者维修工。
但吸引叶无尘注意的不是这些。
而是这个老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灵气。
不对,不是灵气。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灵气。叶无尘仔细感受了一下,那是一种类似灵气的能量,但更浑浊,更厚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你。”叶无尘脱口而出。
老人愣了一下:“什么?”
叶无尘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头继续摊煎饼:“没事。加什么?”
“就普通的,加个蛋。”
叶无尘的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了很多。面糊倒入锅中,竹刮子转一圈,薄薄的面饼均匀铺开。打蛋、撒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小伙子,你以前学过?”老人问。
“没有。”叶无尘一边叠煎饼一边说,“昨天刚学的。”
“昨天就能摊成这样?”老人的语气有些惊讶。
“煎饼而已。”叶无尘把包好的煎饼递过去,“又不是炼制法宝,有什么难的。”
老人接过煎饼的手顿了一下。
“炼制法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年轻人用词挺有意思。”
叶无尘没有接话。
老人咬了一口煎饼,咀嚼了几秒,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怎么了?”叶无尘问。
“这个味道……”老人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面糊里加了什么?”
“面粉、水、盐、小苏打。”叶无尘如实回答,“还有一点花椒粉。”
“花椒粉?”老人挑起眉毛,“煎饼里放花椒粉?这是什么地方的吃法?”
“我自创的。”叶无尘说。其实是他嫌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的煎饼都太寡淡,随手加的。在修真界,他用的是灵椒,一棵能换一座城,现在用花椒粉,已经是降级到不能再降了。
老人没有说话,三两口把煎饼吃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来。
“不用找了。”他说。
叶无尘看着那张五块钱,又看了看老人。他注意到老人递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有的手指弯曲不了,像是有旧伤。
“你的手,”叶无尘说,“受过伤?”
老人的手缩了回去,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老毛病了,干活留下的。”
叶无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的蛋在第三次呼吸的时候会卡一下。”
老人的表情变了。
“什么?”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呼吸节奏不对。吸气三次,呼气两次,在第三次吸气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叶无尘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这通常意味着你的横膈膜附近有旧伤,或者说,你的肋骨曾经断过,没有完全长好。”
老人盯着他,眼神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你是医生?”
“不是。”叶无尘把平底锅上的残渣刮干净,重新倒油,“我只会摊煎饼。”
老人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看着叶无尘把新的面糊倒在锅上,看着他用竹刮子摊开,看着他打蛋、撒葱花、翻面。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突然问。
“叶无尘。”
“我叫老周。”老人说,然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你这煎饼为什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花椒粉,是别的。”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老周身上那股类似灵气的能量,在吃完煎饼之后,似乎变得活跃了一点。不是增加了,而是……被唤醒了。
这个发现让叶无尘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这个灵气为零的世界里,居然有人体内自带着“可以被唤醒”的能量?这比什么都有意思。
“下午你还在这吗?”老周问。
“在。”
“那我下午再来。”老周提着工具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花椒粉,你小子有点意思。”
二
下午两点,老周果然来了。
他带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在叶无尘的煎饼摊旁边找了个台阶坐下。
“喝不喝?”老周晃了晃啤酒。
“不喝。”叶无尘说。他要留着清醒的头脑观察老周身上的能量变化。
老周也不强求,自己打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干了三十年水电工,”老周说,声音比上午低沉了一些,“爬过三百多栋楼的管道井,钻过一千多间房子的吊顶。这根手指,是在一个电缆井里被夹断的。”
叶无尘没有接话,也没有停下摊煎饼的动作。
“那根肋骨,是在一栋在建大楼里摔断的。钢管架没搭好,我从三楼掉到了一楼。没死,躺了三个月。”老周又喝了一口啤酒,“工地说赔我两万,最后只给了八千。”
叶无尘还是没有说话。他把煎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面饼在锅里滋滋作响。
“我活了五十多年,遇到过很多人。”老周看着叶无尘的侧脸,“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我哪样?”
“你摊煎饼的样子。”老周指了指叶无尘的手,“你拿竹刮子的手势,像拿笔。你翻面的动作,像是在翻什么贵重的东西。你不像是在做饭,像是在……我说不上来。”
像是在练功。叶无尘在心里替他说了。
“还有你刚才看我的手。”老周举起那只弯曲的手指,“你不害怕,你不嫌弃,你就是……在看。”
“伤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叶无尘说。
“对。”老周点了点头,“就是伤而已。我老婆每次看到我这个手都要哭,我女儿都不让我碰她的东西。只有你不觉得恶心。”
叶无尘把煎饼叠好,装进纸袋,递给老周。
“第二个了。”他说,“这次不收钱。”
老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这次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个煎饼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叶无尘。”他说。
“嗯。”
“我明天还来。”
老周走了。叶无尘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比上午轻快了一些。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轻快了一些。
那个被他体内的能量,又在动。
叶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普通的竹刮子,若有所思。
三
接下来的三天,老周每天都来。
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煎饼摊前,带一瓶啤酒,一袋花生米,坐在台阶上,看叶无尘摊煎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叶无尘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老周琢磨很久。
比如,老周说腰痛,叶无尘说:“你弯腰的支点不对,试试用胯而不是腰。”老周试了一下,腰真的没那么痛了。
比如,老周说晚上睡不着,叶无尘说:“你呼气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后脚跟。”老周试了一下,那天晚上睡了五个小时——他已经三年没睡过超过三小时的整觉了。
比如,老周说右肩膀抬不起来,叶无尘看了他一眼说:“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只朝一边?”老周愣住了,他确实只朝左边睡,因为右边肩膀疼,但越不活动越疼,恶性循环。
叶无尘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长篇大论,都是随口的、不经意的、像是想到了就说了一句。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老周身体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第四天,叶无尘发现了一件事。
老周身上那股浑浊的、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能量,开始流动了。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而让这条裂缝出现的,不是别的,就是那几个煎饼,和那几句随口说的话。
叶无尘放下竹刮子,看着老周的背影,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在这个灵气为零的世界里,如果他自己没有修为,那能不能帮别人唤醒修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四
第五天,变故来了。
上午十一点,煎饼摊的生意正好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西装男,戴金丝眼镜,皮鞋锃亮,和城中村的画风完全不搭。
西装男走到煎饼摊前,没有看煎饼,而是看着叶无尘的眼睛。
“叶无尘?”
叶无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摊煎饼。“你是谁?”
“有人想见你。”西装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叶无尘的案板上,“上次的短信你收到了吧?没有回复,所以老板让我亲自来接。”
叶无尘扫了一眼名片。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周鹤鸣。开发区经海路128号,三楼。
这个名字他没见过,但这个姓……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今天不行。”叶无尘说。
西装男的嘴角抽了一下:“为什么?”
“没卖完。”叶无尘指了指案板上的面糊,“今天的面糊调多了,卖不完会浪费。”
西装男的表情凝固了。
他身后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压着火气。“叶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家老板是什么人。全城想见他的人,排队排到明年都排不上。他亲自点名要见你,你现在跟我说——面糊会浪费?”
“对。”叶无尘面不改色,“粮食不能浪费。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西装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老周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西装男,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眉头皱了起来。
“干什么的?”老周问叶无尘。
“不知道。”叶无尘说,“让我去见一个人。”
老周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然后递给西装男。“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这小子今天不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西装男看着老周,上下打量了一番。一个穿着洗白衬衫、提着帆布包的老头,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两百块。
“这位老人家。”西装男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周把工具包往地上一蹲,“他每天都给我摊煎饼吃,我每天都坐这儿跟他聊天。他是我朋友。”
朋友。
叶无尘的手顿了一下。
在修真界三千年,他从来没有过朋友。只有下属、对手、盟友、路人。修真界没有“朋友”这个概念,因为朋友意味着平等,而修真界从来就没有平等。
现在,一个穿着磨毛衬衫的老水电工,对他说“他是我朋友”。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煎饼翻了个面,对西装男说了一句让对方彻底无语的话:
“明天下午三点。猫屎咖啡。我自己去。”
五
西装男走了。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老周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周没理他,蹲下身打开工具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往叶无尘的案板上一放。
是一把竹刮子。但不是普通的竹刮子。
这把竹刮子比一般的要薄一半,表面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握柄的地方刻着一个字——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周”字。
“用这个。”老周说,“比你自己削的那把好用。”
叶无尘拿起来,试了一下手感。
轻。薄。韧。这把竹刮子的工艺,不是机器做出来的,是手工慢慢磨出来的。磨到这个程度,没有几十年的木工功底,做不到。
“你会做这个?”叶无尘问。
“以前学过。”老周说,重新提起工具包,“走了,下午再来。”
叶无尘看着那把刻着“周”字的竹刮子,又看了看老周远去的背影。
之前那股浑浊的、沉睡的能量,从老周体内溢出了一丝,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叶无尘的胸口。
不,不是连接。
是共鸣。
叶无尘的修为种子,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回应。不是因为红尘气,不是因为煎饼,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叫老周的人。
这个人,有问题。
或者说,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叶无尘低下头,拿起那把新竹刮子,舀了一勺面糊倒上锅。竹刮子转了一圈,面糊均匀铺开,薄厚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是他摊过的最完美的煎饼。
薄如蝉翼,金黄透亮,散发着只有在灵器加持下才能达到的光泽。
而这一切,只用了一把竹刮子,和一双手。
叶无尘看着这个煎饼,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在修真界,他用的是万年灵木炼制的法器锅,用的是九天神火锻造的灵铲,用的是自己炼了三百年才成的玄铁灶。那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每一样都倾注了他无数心血。
但现在,一把路边摊级的平底锅,一罐几块钱的煤气,一把手工削的竹刮子,摊出了一个不比当年灵器加持差的煎饼。
他突然想起老周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是我朋友。”
不是因为我有修为,不是因为我有灵器,不是因为我是仙尊。
只因为我是我。
叶无尘看着手里的煎饼,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一丝酸涩的笑。
“有意思。”
六
下午五点,叶无尘收摊回出租屋。
经过巷口的垃圾桶时,他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份文件。
准确地说,是一份旧旧的调查报告,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戳——“机密”。
叶无尘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周鹤鸣,男,67岁。原昆仑山脉综合勘探队第七分队成员。1986年于昆仑山某无名峡谷失踪,43天后自行返回,自此丧失全部记忆。档案编号:KM-1986-073。”
叶无尘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
昆仑山。
1986年。
失踪43天。
丧失全部记忆。
他把文件合上,放进口袋。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口的风吹动了那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起来一瞬,又被吹到了下水道里。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别去猫屎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