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傍晚六点。

　　叶无尘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他刚刚花光了身上仅存的现金——不是冲动消费，而是买了三样东西：一个平底锅、一袋面粉、一瓶甜面酱。

　　花费：四十三元七角。

　　剩余资产：银行卡里二十六元七角，外加口袋里的三枚一元硬币，总计二十九元七角。

　　无极仙尊，曾经坐拥三座灵矿山脉、十二座洞府、七条极品灵脉的修真界首富，现在连一顿体面的晚饭都吃不起。

　　“很有意思。”叶无尘盯着小票，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天劫的轨迹，“根据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目前处于‘绝对贫困’状态。”

　　他拿起手机，用那个叫“浏览器”的东西查了一下。原来这个世界的人把钱存在一种叫“银行”的地方，用一张叫“银行卡”的小卡片取用。而他这张卡里的钱，连城中村一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对了，房租三天后就到期了。

　　叶无尘用手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修为种子沉睡着，想要激活它，必须吸收红尘气。红尘气来源于与凡人的互动——为他们服务、让他们开心、帮他们解决问题。而要做好这些，他需要……

　　钱。

　　做任何事都需要钱。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循环：没钱就融入不了红尘，融入不了红尘就赚不到红尘气，赚不到红尘气就恢复不了修为，恢复不了修为就没办法赚钱。

　　“所以，”叶无尘闭上眼睛，“我现在的问题本质上是——”

　　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

　　“启动资金为零。”

　　在修真界，渡劫期大能要搞到启动资金，随便去一座矿山打个响指就能炸出满地灵石。或者去某个小门派的藏宝库“借”一点，美其名曰“论道”。实在不行，还能抓几只高阶灵兽卖了换钱。

　　但现在，他连一只蚂蚁都打不过。

　　不，准确地说，他连一只蚂蚁都不如——蚂蚁至少能扛起自己体重五十倍的东西，他现在提一袋十斤的大米都费劲。

　　“先解决晚饭。”

　　叶无尘站起身，从纸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这是他最后一包库存。烧水、泡面、等待三分钟，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面泡好了。

　　他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皱了起来。

　　“难吃。”

　　作为曾经尝遍修真界八万种奇珍异味的仙尊，这种工业化的、充满了味精和防腐剂的速食产品，确实是一种味觉上的折磨。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能浪费食物。

　　叶无尘放下筷子，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第一条感悟：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二

　　吃完面，叶无尘开始研究那个叫“手机”的东西。

　　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这东西能做很多事情：打电话、发消息、看视频、买东西、查地图，甚至可以用来赚钱——比如送外卖。

　　送外卖。

　　叶无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外卖，就是把食物从一家店送到另一个人手里。这个过程中，送餐的人为顾客提供了“准时拿到餐食”的服务，顾客得到满足，送餐的人获得报酬。从红尘气的角度来看——

　　服务他人→满足他人需求→产生感恩和认可→转化为红尘气。

　　理论上可行。

　　叶无尘打开手机上的应用商店，搜索“外卖骑手”。跳出来两个选项：美团众包、饿了么蜂鸟。根据身体记忆，这是两个外卖平台，类似修真界的两个不同的“门派”，互相竞争。

　　注册需要实名认证、健康证、银行卡信息。他翻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身份证还在，健康证没有。办健康证需要去医院体检，体检需要钱——又是钱。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手机摔墙上的冲动。

　　“冷静。天劫都扛过去了，还能被一张健康证难倒？”

　　他开始算账。办健康证大概需要一百块，他现在只有不到三十块。也就是说，他必须先搞到七十块钱，才有资格去赚钱。

　　这是一个比死循环还荒诞的逻辑：你要先花钱，才能去赚钱。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发现的事实：修仙界和凡人界的最大区别在于——修仙界讲天赋，凡人界讲钱。没天赋在修仙界活不下去，没钱在凡人界活不下去。而我，现在是既没天赋也没钱。”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我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三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叶无尘就醒了。

　　不是生物钟，是饿醒的。

　　他翻遍了整个出租屋，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包过期的饼干——保质期到三天前。他闻了闻，好像没有坏，就着凉水吃了三块。

　　“不能再这样了。”他心里想，“必须立刻解决钱的问题。”

　　六点整，叶无尘拿着那口平底锅和面粉，走下楼。

　　他决定做一件在修真界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摆摊卖早餐。

　　没有钱租摊位，就在城中村和主干道之间的巷子口，那里有一小块空着的路边。没有钱买专门的早餐车，就把房东不要的一块木板架在两块砖头上当桌子。没有钱进货，就只卖一样东西——煎饼。

　　这具身体的宿主虽然是个毫无生活能力的废物大学生，但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城中村的住户大多是没有条件吃正经早餐的打工人，三块五块的煎饼是他们每天的能量来源。市场是有的，缺的只是一个摊贩。

　　叶无尘在凌晨的微光中支起了他的“店”。

　　一块木板，一口平底锅，一袋面粉兑水调成的面糊，一瓶甜面酱，几个鸡蛋（昨晚从便利店赊账买的，承诺今天中午前还钱），一小把葱花和香菜。

　　他记得昨天在小吃街看到的那个煎饼摊主是怎么做的：舀一勺面糊倒在锅上，用竹刮子转一圈摊开，打一个鸡蛋，撒上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叠起来，一切两半。

　　操作看起来很简单。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煤气灶——这是他从房东那里借的，理由是“我要做饭”。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调动体内的灵力，想用三昧真火控制火候。然后他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体内空空荡荡，别说三昧真火，连一丝灵气都没有。他现在就像一个凡人，一个彻头彻尾的、连煎饼都不会摊的凡人。

　　“失算了。”叶无尘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以前在修真界，随手一挥就是移山填海，哪里需要自己去控制什么火候？灵器自动调节温度，法宝自动完成烹饪。

　　现在，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他舀了一勺面糊倒在平底锅上。锅太热，面糊下去就凝固了，他来不及摊开就成了一坨面疙瘩。第一个煎饼，连形状都没有。

　　叶无尘盯着那坨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

　　第二个，他等锅凉了一点再倒面糊。这次摊开了，但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还没熟，有的地方已经焦了。翻面的时候，他用力过猛，煎饼飞出去糊在了旁边的墙上。

　　第三个，第四次，第五个。

　　连续失败了五次，面糊用掉了三分之一。

　　叶无尘开始冒汗了。他已经在这个角落折腾了四十分钟，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路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失败的煎饼碎块，摇了摇头走了。叶无尘听到了一个词：“这小伙子不行。”

　　不行。

　　在修真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他是万年不遇的天才，悟性第一，战力第一，连渡天劫都要压着境界等着天道出全力。但现在，一个路过的工人都觉得他“不行”。

　　叶无尘放下竹刮子，闭上眼睛。

　　“不对。”他对自己说，“我的思维还停留在修仙界。我在用‘仙尊’的方式做‘凡人’的事——追求完美，不容失败。但我现在不是仙尊，我现在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普通人学做煎饼，都是从失败开始的。”

　　他睁开眼，重新舀了一勺面糊。

　　这一次，他不追求完美，他追求的是“做出一个能吃的煎饼”。

　　面糊倒入锅中，他慢慢地、笨拙地用竹刮子把它推开。不够圆，没关系。厚薄不均，能熟就行。翻面的时候手抖了，煎饼破了，也没关系，反正叠起来看不出来。

　　第六个煎饼，勉强能看。

　　叶无尘拿起这个煎饼，咬了一口。面糊有点生，酱料抹多了，咸得要命。但他咽下去了，而且没有吐出来。

　　“能吃的。”他点了点头，“那就卖三块钱一个。”

　　四

　　第一个顾客是在早上七点十分来的。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个去实习的大学生。她走到叶无尘的摊位前，犹豫了一下。

　　“三块钱。”叶无尘说。

　　就两个字，没有“早上好”，没有“欢迎光临”，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他还在专注于控制火候，怕煎饼又糊了。

　　女孩又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三块钱确实很便宜，决定试一下。

　　“要加鸡蛋吗？”叶无尘突然想起这个关键问题。

　　“加鸡蛋多少钱？”

　　“四块。”

　　“行。”

　　叶无尘把一个鸡蛋打在煎饼上，用竹刮子摊开。他的动作还是很生疏，鸡蛋液流到了锅外面。他手忙脚乱地用铲子去刮，把蛋壳碎片从面糊里挑出来。

　　女孩的表情有点微妙。

　　叶无尘假装没看到。他翻面、刷酱、撒葱花，把煎饼叠起来，一切两半，用一张纸包住，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表情微妙变成了莫名的表情。

　　“怎么？”叶无尘问。

　　“挺好吃的……”女孩说，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就是有点咸，还有，我好像吃到了一点蛋壳。”

　　“鸡蛋壳含钙。”叶无尘面不改色。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扫码付了四块钱，拿着煎饼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无尘。

　　那一瞬间，叶无尘感受到了什么。

　　很小，很微弱，像是春天里从土里钻出来的第一根草芽。那是一丝红尘气，从女孩的背影上飘过来，融入了他的身体。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确确实实地，他的修为种子又动了一下。

　　叶无尘看着那个走远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成交。”他在心里说。

　　五

　　上午卖出了十七个煎饼，收入五十九块钱。

　　扣除成本（面粉、鸡蛋、酱料、煤气的钱），净利润大概三十二块。还了便利店赊的鸡蛋钱，还剩二十三块。

　　也就是说，他今天赚了二十三块钱。

　　钱不多，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收入。更重要的是，他今天收获了十七次红尘气的注入——每一次顾客付钱、接过煎饼、咬下第一口的时候，都会产生一丝微弱的红尘气。

　　十七丝红尘气汇聚在一起，他的修为种子动得更明显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三千个煎饼，他就能激活炼气期。

　　三千个煎饼。

　　按照每天三十个计算，需要一百天。

　　叶无尘把这个数字记在了笔记本上。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修真界的百年闭关他都经历过，一百天在凡人界算什么？

　　但随后他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现在的身体是凡人之躯，抵抗力弱，手上有昨天被平底锅烫的水泡，腰因为弯腰太久开始酸痛。以这种状态再撑几天没问题，撑一百天——除非他是铁打的。

　　叶无尘看着自己起泡的手指，沉默了。

　　在修真界，渡劫期的肉身可以硬扛天雷，区区烫伤一息便可恢复。但现在，他要像凡人一样，忍着疼痛，贴创可贴，等伤口慢慢愈合。

　　“原来凡人是这样活着的。”他轻声说。

　　六

　　傍晚，叶无尘回到出租屋，准备收拾东西。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建设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元，余额1026.70元。

　　叶无尘皱眉。

　　一千块钱，谁转的？根据身体记忆，他的通讯录里没有任何一个会给他转一千块钱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来了一条短信。

　　不是银行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叶无尘，这是见面礼。后天下午三点，城中村猫屎咖啡，有人想见你。不来你会后悔的。”

　　叶无尘看着这条短信，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有人注意到我了。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在这个灵气为零的世界里，能准确找到我的住处和银行信息——不是普通人。”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夜色中，城中村的灯火亮成一片。不远处的楼顶上，一团黑影一闪而过。

　　叶无尘的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