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守府的正厅，烛火燃了一夜。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洗干净，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案桌上摊满了账册、密信、舆图，全都是从刘通卧房暗格里搜出来的罪证，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于谦坐在案前，身着一身素色常服，眉头紧皱，目光扫过账册上的字迹，脸色越发深沉。

　　段赟和周显坐在两侧的椅子上，也熬了整整一夜。

　　“这些东西全是刘通私通瓦剌的铁证。”于谦抬起头，把手里的密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正统十二年，他把宣府北路的布防图送给也先，换取白银三千两；正统十三年，瓦剌南下劫掠，他提前给鞑子通了消息，让宣府守军扑了个空，三个卫所的兄弟白白送了名！”

　　周显猛一拍桌子，额头上的青筋爆了起来：“这个天杀的阉狗！我说前两年瓦剌人怎么能精准绕开咱们的巡防，合着是他在背后搞鬼！我现在就去大牢里，一刀砍了他！”

　　“坐下。”于谦抬手拦住了他，“刘通罪证确凿，死是必然的。但现在还不能杀他，他是王振安插在宣府的棋子，只有留着他，才能顺着这条线，把王振在九边的党羽全都揪出来。”

　　周显咬着牙，狠狠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段赟始终没说话，指尖不停的敲击着桌上那份边防布防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宣府薄弱点，跟他记忆里瓦剌大军南下突破的路线分毫不差。

　　果然，这狗日的刘通早就把大明的边防卖的一干二净。

　　“段伍长。”于谦转过头看向段赟，眼里满是郑重，“你改良过的火铳还有火药配方，实样我都已经看过了。今日一早我就安排随行试射过，五十步可以穿透两层甲胄，装填速度也比原先的火铳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赏：“你这火器改良，足以改写我大明边军的战法。之前是我多疑，只看到了你对兵事的预判，却没看到你实打实的本事。”

　　段赟拱手：“于大人严重了，我只是不想看着兄弟们拿着烧火棍，在边关白白送命。”

　　“好。”于谦点点头，拿起笔“我现在就给皇上写密折，把刘通的所有罪证，还有你改良火铳的实情，一五一十的全部上奏。这宣府的天也该清一清了。”

　　他不仅写了刘通克扣军饷、私通瓦剌、意图谋反，还详细写了段赟改良火器的效果，写了段赟对瓦剌南下的精准预判，写了这个伍长在重重阻挠下依旧守护国土的忠勇。

　　于谦吹干墨迹，把密折折好，封进火漆印的信封里，递给身后的护卫：“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皇上手上，不得任何人经手，尤其是司礼监的人。”

　　“是大人！”护卫接过密函，躬身行礼，转身快步出门。

　　于谦站起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来宣府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刘通被拿下，罪证确凿，段赟的忠勇与能力，他也亲眼见证。

　　只是他心里还是藏着一丝疑虑。

　　段赟对瓦剌动向的预判，对土木堡之围的推演，精准的太过诡异。一个在边关呆了三年的伍长，怎么会对朝堂局势、对兵事地形有如此精准的把控？

　　这一丝疑虑，他没向段赟打探，只是深深压在了心底。他信段赟的忠勇，可这背后的缘由，他终究要查清楚。

　　而此时段赟和周显走出镇守府，往军营方向走去。

　　“段伍长，刘通被拿下了，他在宣府的党羽咱们得赶快清掉。”周显压低声音，“各个卫所的千户、百户里还有不少他的人，手里还都握着兵权，不赶紧处理，怕是会出乱子。”

　　“我明白。”段赟点点头，“于大人有皇上密旨，清理刘通余党名正言顺。你拿于大人的手令，先把各个营门的守卫换成咱们自己人，再把刘通安插的人一个个叫来问话，有问题的直接拿下关进大牢。”

　　“好！”周显咧嘴一笑，狠狠的拍了拍段赟的肩膀，“我早就看那些阉党不爽了！还有段赟你那火铳太猛了，等这事了了，我想派人给你学学，咱们在宣府也建一只火器营，全用你改良过的火铳，以后瓦剌人再来，叫他们好好尝尝信火铳的厉害。”

　　段赟笑了笑。这正是他想要的。

　　历史上的土木堡之变，大明的三大营毁于一旦，精锐尽失。他必须提前打造一只先进的火器营，才能应对三个月后的那场浩劫，护住大明的的江山。

　　两人走进练武场的时候，李二狗已经带人将改装好的二十杆火铳摆在地上。

　　段赟拿起地上的一把火铳，装药、压实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

　　“嘭”

　　一声巨响，木靶中心被无数碎片直接打穿。

　　周围的士兵瞬间发出一阵欢呼。可段赟却皱了皱眉。

　　颗粒化火药的威力，已经到顶了。五十步能破甲，可八十步外，威力就会锐减，面对瓦剌的重骑兵，还是不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的寰宇商城页面再次亮起，他快速的往下翻，很快就找到了一本叫作“无烟火药配方”，兑换需要一百军功点。

　　可他现在只有20点了。

　　段赟睁开眼睛，把火铳放下，心里清楚，想要兑换无烟火药配方，想要解锁更多的军工技术，他就需要立下更多的更大的功劳，这样才能拿到更多的军功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周显在练兵场试射火铳的时候，镇守府的后门，一个瘦小的身影溜了出去，翻身上了一匹早就准好了的快马，朝着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人正是指正刘通罪证的小绿子。他的袖口里藏着抄录的刘通与王振往来的所有密信，还有于谦整理的所有罪证清单。

　　他是三年前王振安排在刘通身边的眼线，现在刘通倒了，他必须带着所有消息，回京师向王振复命。

　　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密折只用了两天就被送到了紫禁城乾清宫。

　　朱祁镇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于谦写的密折，一页页的翻下去，手越攥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密折上写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边关贪腐严重，可没想到竟然敢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克扣军饷、私通瓦剌，甚至连边关布防图都送出去了。

　　他更没想到，那个叫段赟的伍长，不仅改良火铳真的有卓越成效，还提前预判了瓦剌南下的所有动向，甚至在刘通的各种阻挠下依旧拿到了所有罪证。

　　“王振啊王振”朱祁镇放下密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怒意。

　　他信了这个老太监十几年，可这个老太监就是这么给他看着江山的？

　　“来人”朱祁镇沉声开口。

　　一个小太监急忙跑进来，躬身行礼：“陛下。”

　　“传旨”朱祁镇拿起笔，写下一道圣旨，“着兵部侍郎于谦，全权彻查宣府镇守府阉党贪腐、私通外敌一案，一应人等，可先斩后奏。宣府镇边军段赟，改良火器有功，着升为宣府镇百户，赏白银百两，其火器改良之法着工部照准，在宣府镇先行推广。”

　　“是陛下。”小太监接过圣旨，躬身退去。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之前对段赟的所有疑虑，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一个能在边关舍命改良火器、舍命收集阉党罪证的一个小兵，怎么可能是通敌卖国的叛徒？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司礼监值房里，王振已经收到了小禄子送回来的消息。

　　“废物！全都是废物！”王振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跪在边上的小禄子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没想到刘通竟然这么不中用，不仅没弄死段赟和于谦，反而把自己折了进去，这么多年和他的来往信件全部落在了于谦的手里。

　　“公公现在怎么办？”小禄子颤着声音问道，“于谦那个老东西已经把所有罪证都上奏给了皇上了，皇上怕是已经对您起了疑心了。”

　　“起疑心？”王振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咱家跟了皇上十几年，他的心思，咱家摸的透透的！不过是一个边关小兵，一个愣头青，还想扳倒咱家？痴人说梦。”

　　他转过身，对门外厉声喝道：“去！把督察院李御史，王御史，还有户部的徐大人全部叫过来！咱家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大明朝堂上，到底谁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十几个王振的心腹大臣齐聚司礼监值房。

　　第二天一早，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递上来的十几本奏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全是弹劾的折子，其中一半弹劾于谦，说他勾结边军，构陷镇守太监，私用兵权，意图不轨。一半弹劾段赟，说他妖言惑众，私造军器，谎报军工，甚至翻出了之前的假密信，再次弹劾他私通瓦剌。

　　为首的几个御史，跪在地上，振振有词，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看向站在朝班前列，面无表情的王振，心里瞬间了然。这一切都是这个王振在搞鬼。

　　而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殿里，高声呼喊：“陛下八百里加急！瓦剌先锋三千骑，已经突破宣府外围的卫所，朝着宣府镇杀过去了！”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朱祁镇猛的站起来，脸色大变。瓦剌人真的来了。和段赟密折里写的，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