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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药篓少女

千局照人心 益西子 5514 2026-05-29 10:25

  杨梵云往城东走了大约一刻钟,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在听。

  那脚步声很轻,落地时前掌先着地,后跟几乎没有声响——这是常年走山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步伐均匀,不急不缓,呼吸平稳,说明对方的体力很好,至少比他见过的多数男人都好。

  一个背着药篓、走山路、体力好的年轻女子。

  杨梵云在心里给这个“画像”加上了第三笔:不是普通药童,是有师承的。

  城东有一条街叫“药材巷”,巷子里开着七八家药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杨梵云在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门口停下来,假装看门口贴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本店新到上等党参、黄芪、当归,价格公道,欢迎惠顾。”

  他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少女在二十步外停下来,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假装在看糖葫芦。但她的目光不在糖葫芦上,在药铺的招牌上。

  不是在看招牌。是在看杨梵云的影子。

  杨梵云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进济世堂,继续往前走。穿过药材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看起来有些破败的药铺,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孙氏药铺”三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这家药铺,是杨梵云昨天就踩好点的。

  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它“不好”。药材巷的药铺大多门面光鲜、客流不断,只有这家冷冷清清,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杨梵云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很光滑,不是风吹雨打的缘故,是人来人往踩出来的。

  这说明这家药铺曾经很兴旺,只是后来没落了。

  他推门进去。

  药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没有人。两边的药柜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有些已经卷了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药味,不是新药的清香,是旧药被翻动时扬起的灰尘气息。

  “有人吗?”杨梵云喊了一声。

  里间的布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掌柜,不是伙计。

  是那个少女。

  她换了一身衣裳,褪去了青灰色的短褂,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布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但她背上的药篓没变,腰间的深蓝色布带也没变。

  她看见杨梵云,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看病还是抓药?”

  她的声音比在城隍庙时平静了许多,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这里。

  杨梵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你跟踪了我一路,就是为了在我进门的时候假装偶遇?”

  少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杆戥子,放在柜台上,然后看着杨梵云。

  “你来青溪做什么?”

  “路过。”

  “路过的人在城隍庙前拆人摊子?”

  “顺手。”

  “顺手的医馆踩点?”

  杨梵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变了。他看着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藏着一盏灯。

  “姑娘,”他说,“你是这家药铺的?”

  “我叫艾香芬。这是我师父的药铺,她去世了,现在是我在看。”

  “艾姑娘。”杨梵云拱了拱手,“我确实需要抓几味药。”

  “什么药?”

  杨梵云报了几个名字:“柴胡三钱,黄芩两钱,半夏两钱,甘草一钱。”

  艾香芬的手指在药柜上停了一下。

  “这是小柴胡汤的方子,治伤寒少阳证。你没病。”她看着杨梵云的面色,“你面色红润,气息均匀,脉象——虽然我没给你把脉——但看你脖颈的跳动,心率不快不慢,你没病。抓这个药做什么?”

  杨梵云看着她的手指。

  方才他说药名的时候,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向了那几个药柜的位置。这说明她对药柜的布局非常熟悉,不是临时来帮忙的,是常年在这里的人。

  而且,她能脱口说出“小柴胡汤”,能通过面色和脖颈判断心率,这不是普通的抓药伙计,是真懂医的。

  “艾姑娘好眼力。”杨梵云说,“药不是给我自己抓的,是备着。我经常赶路,山上风寒重,备一副小柴胡汤防身。”

  艾香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打开药柜,戥子称药,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称好的药倒在黄纸上,包成一个小包,用细麻绳扎好,推过来。

  “十文。”

  杨梵云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他没有走。

  艾香芬也没有催他走。

  两个人隔着柜台,沉默了几秒。

  杨梵云先开口:“艾姑娘,你在城隍庙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是审视。你在判断我是不是骗子。”

  “你难道不是吗?”

  “我是。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骗穷人的棺材本,我骗骗子的饭碗。”杨梵云把药包拿起来,“而且我从不说谎。”

  艾香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从不说谎?方才你还说你是‘路过’。”

  “我是路过。”杨梵云说,“青溪不是我的目的地,我只是经过。但经过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水比我想的深,就想多待几天看看。”

  “看看?”

  “看看这座城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艾香芬没有说话。

  杨梵云把药包揣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杨公子。”艾香芬在身后叫住了他。

  杨梵云停下来,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姓杨?”

  “城隍庙前,那个被你赶走的老道后来找人打听过你,说是一个‘姓杨的青衣公子’坏了他的生意。”艾香芬说,“青溪不大,穿青衣、外乡人、会破局,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你。”

  杨梵云看着她,目光里的兴趣更浓了。

  “艾姑娘,你打听过我?”

  “不是打听,是确认。”艾香芬说,“在一个骗子多的地方,我得知道谁是骗子、谁是好人。”

  “那你确认了?”

  “确认了一半。”艾香芬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骗子。但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梵云笑了一下。

  “慢慢就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走出药材巷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杨梵云撑开伞,沿着主街往回走。

  他住的地方叫“悦来客栈”,在城中偏南的位置,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客栈。三层的木楼,青砖黛瓦,门前的灯笼上写着“悦来”两个字。老板娘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说话利索,做事麻利,对客人笑脸相迎,但从不多问。

  杨梵云走进去的时候,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她抬头看见杨梵云,笑了一下。

  “杨公子回来了?下雨天还出去逛?”

  “随便走走。”

  “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热饭。”

  “还没。”

  “我给你热一碗面?”

  “麻烦孙姐了。”

  杨梵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朝南,推开窗能看见主街和城隍庙的屋顶。

  他坐在桌前,把药包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今天在城隍庙前拆穿老道之后,从地上捡起来的几张符纸灰烬。

  不是普通的灰烬。

  他拿起一张,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有硫磺的味道。

  老道烧的符纸,是用硫磺水泡过的。硫磺遇火会发出特殊的光焰,普通人看了以为“灵光显现”,其实只是最简单的化学反应。

  杨梵云把灰烬包好,放回袖子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隍庙的屋顶在雨幕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只有偶尔一两个打着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走过。

  杨梵云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上。

  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艾香芬。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衣裳,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就那样站在树后面,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杨梵云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关上窗户。

  他坐回桌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画着一张图——青溪城的大致布局。城隍庙、县衙、东市、西市、药材巷、悦来客栈……都用小字标注了位置。

  有几个位置用红笔画了圈。

  城隍庙。

  药材巷。

  城南一座没有标注名称的宅子。

  杨梵云看着城南那个红圈,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咚咚。咚。”

  有规律的节奏。

  这是千门的暗号。

  他在等。

  等一个人,或者一条消息。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上楼。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响了一会儿,在他门口停下来。

  有人敲门。

  “杨公子,面好了。”是孙老板娘的声音。

  杨梵云把那张图折好,揣回怀里,起身开门。

  孙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腾腾。她把面放在桌上,看了杨梵云一眼。

  “杨公子,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小心些。”

  “怎么了?”

  “方才我去后院倒水,看见有人在客栈门口转悠,鬼鬼祟祟的。”孙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不是本地的面孔,怕是冲着谁来的。”

  杨梵云笑了笑。“谢谢孙姐,我会注意的。”

  孙老板娘点点头,出去了。

  杨梵云关上门,坐在桌前,拿起筷子。

  面很香,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吃得很慢。

  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天在城隍庙前拆穿老道,是一个测试。他想看看这座城的骗局网络反应有多快。结果比他预想的快——老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在打听“姓杨的青衣公子”。

  这说明青溪的骗局组织程度比他预想的高。

  而艾香芬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子不只是“药铺老板”这么简单。她的观察力、判断力、以及对他身份的直觉,都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她是谁?

  她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她说的“确认一半”是什么意思?

  杨梵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他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牌。

  玉牌不大,一寸见方,青白玉质,正面刻着一个字——“千”。

  千门的“千”。

  这是他的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师父失踪前,把这块玉牌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你。在那之前,谁都不要信。”

  杨梵云把玉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十年了。

  师父没有回来。

  另一半玉牌也没有出现。

  他走过了十几个城,破了上百个局,不是为了行侠仗义,是为了找一个人。

  一个知道师父下落的人。

  他相信,青溪这座城下面,埋着一些线索。

  敲门声又响了。

  不是孙老板娘。这次的声音更轻,更短,只有两下。

  杨梵云睁开眼睛,把玉牌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谁?”

  “客房送水。”

  声音是陌生的,男人的,压得很低。

  杨梵云没有开门。

  “不需要。”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杨梵云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南孙宅,三日后子时。来,有你想要的东西。不来,有人替你来收你的命。”

  杨梵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他重新打开窗户,往街对面看去。

  槐树后面,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雨还在下。

  杨梵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隍庙屋顶,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城南孙宅。

  那个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他在青溪只待了三天,画那张图只用了半天。城南那座宅子,他还没去过,也不知道里面住着谁。

  但他圈了它。

  因为他从第一天就感觉到,那座宅子的气场不对。

  现在,有人主动邀请他了。

  杨梵云关上窗户,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三日后,子时。

  他会去的。

  不是因为那张纸条上的威胁,而是因为那张纸条上的第一句话——“有你想要的东西。”

  写这张纸条的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这个人,要么是友,要么是敌。

  不管是友是敌,他都想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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