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半夜停了。
杨梵云没有睡。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醒着。客栈的木结构在夜晚会发出各种声音——梁柱的轻微吱呀、老鼠在天花板上的跑动、隔壁房客的翻身和梦呓。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老楼夜晚的呼吸。
在这些声音之外,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但节奏清晰——有人在用暗号敲门。
不是敲他的门。是客栈的后门。
“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千门的联络暗号。
杨梵云睁开眼睛,但没有起身。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后门开了,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他们在一楼停留了片刻,然后上了楼梯。脚步声从楼梯口往走廊深处移动,经过他的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开门,关门。
一切重归安静。
杨梵云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房间的位置——走廊尽头,左边那间。他前天入住时就注意到了,那间房的门上贴着“维修”二字,但门缝里透出过灯光。
不是维修,是留用。
有人在客栈里长期包了一间房,不让外人住。
杨梵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没有去探究那间房里住着谁。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来青溪才三天,对这座城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贸然去触碰不该碰的东西,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获取信息最快的方式,不是自己去查,是让别人主动来告诉他。
比如,艾香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梵云就起了床。他洗漱完毕,下楼,孙老板娘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正在用鸡毛掸子扫灰。
“杨公子起得真早。”她说,“早饭还没好,先喝碗热茶?”
“不用,我出去走走。”
“又出去走走?”孙老板娘的语气里有一丝担忧,“杨公子,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
“客栈门口转悠的人?”
“对。昨晚又来了。不是同一个人,换了一个,但还是一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杨梵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北走。清晨的青溪城和白天不一样。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摆摊,吆喝声有气无力的,像是还没睡醒。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淡淡的煤烟气息。
杨梵云走到城隍庙的时候,庙门刚开。一个老庙祝在扫台阶,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杨梵云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城隍庙不大,一进院子,正殿供奉着城隍爷,两边是厢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杨梵云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正殿后面。
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是庙祝和杂役住的地方。其中一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那个姓杨的又来了。”
“别管他。他不惹我们,我们不惹他。”
“可是他昨天断了老道的生意……”
“老道的事老道自己去解决。我们不管。”
杨梵云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离开了城隍庙,从侧门出去,走进了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他昨天来过,就是城隍庙后面的那条,通向城南。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就是他在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那座宅子——城南孙宅。
白天看,这座宅子比他想像的要普通得多。就是一栋两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槐树,门楣上没有匾额,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破旧一些。
但杨梵云注意到一个细节。
门前的石阶,磨得很光滑。
和“孙氏药铺”门口的石阶一样,是被人来人往踩出来的。但这座宅子的门常年关着,门上甚至贴了“私宅勿入”的纸条。一扇常关的门,门前的石阶怎么会磨得这么光滑?
除非,走这座门的人,走的不是门。
杨梵云看了一眼宅子的围墙。围墙不高,大约一人多高,墙头上没有碎玻璃或别的防攀爬装置。如果有人想翻墙进去,不难。
但他没有翻墙。
大白天翻墙进一个陌生人的宅子,不是他的风格。
他记住了这座宅子的方位,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主街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店铺开了门,行人也多了,卖早点的摊子前排起了队。杨梵云在一家馄饨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包着纱布,像是被烫伤了。他下馄饨的动作很利索,但表情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往街对面看一眼。
杨梵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是药材巷的入口。
“老板,”杨梵云开口,“对面那家孙氏药铺,怎么那么冷清?”
馄饨摊老板收回目光,看了杨梵云一眼。
“你是外乡人?”
“是。”
“难怪。”老板把一碗馄饨端过来,放在杨梵云面前,“孙家药铺以前可不是这样。五年前,那家铺子生意好得很,整条药材巷就数它最旺。孙大夫——就是现在的艾姑娘的师父——医术好,心也善,穷人来抓药不要钱,富人来抓药也不多收。后来……”
老板压低了声音。
“后来孙大夫死了。”
“怎么死的?”
“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还有人说是她自己寻了短见。”老板摇了摇头,“反正从那之后,孙家药铺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艾姑娘是孙大夫的徒弟,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杨梵云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
“孙大夫姓孙,艾姑娘姓艾,不是母女?”
“不是。艾姑娘是孙大夫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徒弟,跟女儿也差不多。孙大夫没有子女,就把她当亲生的养。”
“孙大夫死的时候,艾姑娘多大?”
“十七八吧。现在应该二十二三了。”
杨梵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往药材巷走去。
孙氏药铺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杨梵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艾姑娘”,没有人应答。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药铺里和昨天一样,光线昏暗,药味浓重。柜台后面的布帘掀开着,露出里间的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碗底有一层褐色的沉淀。
杨梵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手抄的医书,封面用楷书写着四个字——“草木集注”。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杨梵云没有去翻那本书。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退了出去。
他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艾香芬。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衫,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一篮草药。看见杨梵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杨公子?你来做什么?”
“来买药。”
“买什么药?”
“昨天那个小柴胡汤,再抓一副。”
艾香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不信你”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提着药篮走进药铺,把篮子放在地上,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戥子。
“柴胡三钱,黄芩两钱,半夏两钱,甘草一钱。”
她一边念一边称,动作比昨天更快了。称好之后,包好,推过来。
“十文。”
杨梵云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但没有拿药。
“艾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艾香芬的手停在柜台上。
药铺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杨梵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艾香芬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快了一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艾香芬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梵云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因为你跟踪我,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你师父的死有关。”杨梵云说,“你在城隍庙前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审视骗子,是审视仇人。”
艾香芬抬起头,看着杨梵云。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你很聪明。”艾香芬说,“但你猜错了一半。”
“哪一半?”
“我跟踪你,确实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师父的死有关。”艾香芬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仇人。是因为——你手上戴的那枚戒指,我师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杨梵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青白玉质,内侧刻着“归真”二字。
“你师父的戒指上,也刻着字?”他问。
“刻着。”艾香芬说,“‘归元’。”
归真。归元。
杨梵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师父姓孙,我师父姓沈。”他说,“他们认识。”
“不只是认识。”艾香芬说,“我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她认识的人。”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戒指。
和杨梵云手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玉质稍暗,纹路不同。内侧刻着两个字——“归元”。
杨梵云拿起那枚戒指,和自己手上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两枚戒指并排放着,像两块能拼在一起的拼图。
“你师父说,戴着这枚戒指的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艾香芬说,“所以当我在城隍庙前看到你手上的戒指,我以为你是她说的那个人。”
“现在呢?”
“现在我不确定。”艾香芬把戒指收回袖子里,“因为我师父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戴着归真戒指的人,可能已经变了。让我不要轻易相信。”
杨梵云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是五年前去世的?”
“是。”
“我师父是十年前失踪的。”
“失踪?”
“对。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杨梵云说,“他临走前给我留了一枚戒指和一句话。”
“什么话?”
“‘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你。’”
艾香芬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找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但又不敢相信。
“你就是他要等的人?”她问。
“我不知道。”杨梵云说,“但我想知道。”
他拿起柜台上的药包,揣进袖子里。
“艾姑娘,你师父的死,和我师父的失踪,可能是同一件事。”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们可以一起查。”
艾香芬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药材巷的石板路上,把积水映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杨公子,”她说,“你昨天在城隍庙前说,你从不说谎。”
“是。”
“那你告诉我,你来青溪,到底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杨梵云想了想。
“专门来的。”
艾香芬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查到我师父失踪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青溪。”杨梵云说,“所以我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些。”杨梵云看着她,“比如你。”
艾香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亮。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师父和我师父的死有关,你要告诉我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好。”
“还有。”艾香芬顿了顿,“你不要骗我。即使是为了保护我,也不要骗我。”
杨梵云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两个人站在孙氏药铺昏暗的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杨梵云站在线外面,艾香芬站在线里面。
谁也不越界。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道线,迟早会被跨过去。
杨梵云走出药材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雨后的天空很蓝,空气很干净,整座青溪城像是被洗过一遍,连那些灰扑扑的屋顶都显得亮堂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他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城南孙宅,三日后子时。来,有你想要的东西。不来,有人替你来收你的命。”
还有两天。
杨梵云把纸条塞回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在这两天里,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城南孙宅里住着谁。
第二,那张纸条是谁写的。
他有一种直觉——这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