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青溪城的主街被洗得发亮,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水,行人踩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街两旁的店铺都支起了雨棚,棚布被雨水打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拍巴掌。
杨梵云站在街角的茶棚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三十步外的一个算命摊子上。
那摊子摆在城隍庙的围墙外面,一张褪色的蓝布铺在石阶上,布上画着八卦图和几个看不懂的符号。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道,五十来岁,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袍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补丁的针脚很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老道面前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六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腕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把香。她是来城隍庙上香的,路过算命摊,被老道叫住了。
杨梵云离得远,听不清老道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老道的嘴型。
“……煞气……家中不安……”
“……阴人作祟……”
“……若不化解,恐有血光……”
这是标准的“摸骨算命”话术。先吓,再哄,最后收钱。杨梵云在十几个城的街头见过至少五十个算命先生用这一套,话术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表演的功力。
老道的表演功力不错。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时而落在老妇人脸上,时而飘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忽快忽慢,营造出一种“我在替你掐算”的紧张感。
老妇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恐惧。
杨梵云看见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包最里面是一小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她颤抖着把那些钱往老道面前推。
老道没有马上收。
这是规矩——不能急。急了就显得假。
老道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掐来掐去,像是在做什么复杂的演算。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才睁开眼睛,叹了口气,用一种“我也很为难”的语气说:“老人家,你这个煞气太重,一般的法事怕是镇不住。得用上好的符纸、上等的香烛,还得请祖师爷亲自出手……”
“多少钱?”老妇人的声音发抖。
老道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老道摇头,又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三两?”
老道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老妇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三两银子,够她吃半年的。但她看了看老道的脸,又看了看那些铜钱和碎银子,咬了咬牙,把那些钱往前又推了推。
“我……我就这么多……”
老道看着那些钱,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些钱加起来,大概有一两多。他犹豫了一下——不是真的犹豫,是表演出来的犹豫——然后点了点头。
“也罢,祖师爷慈悲,差的那部分,贫道替你垫上。”
杨梵云放下了茶碗。
他穿过雨幕,脚步不快不慢,走到算命摊前。
老道抬头看他。
老妇人抬头看他。
杨梵云笑了一下,对老妇人说:“老人家,您先别急着给钱。我替您算一卦,不要钱。”
老道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位公子,贫道正在为这位老人家消灾,您若想算命,稍等片刻。”
“我不是来算命的。”杨梵云的目光落在老道脸上,“我是来验证一下道长算得准不准。”
“验证?”
“道长说这位老人家家中有煞气,阴人作祟,对不对?”杨梵云转向老妇人,“老人家,道长刚才是不是这么说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
杨梵云又转向老道:“道长说煞气在东边,属木,对应家中的长子?”
老道张了张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杨梵云笑了。“道长不用紧张,我刚才站在那边,虽然听不太清你说什么,但我看你的手势看得很清楚。你说话的时候,右手在桌上画了三道,第一道是横的,那是‘东’;第二道是竖的,那是‘木’;第三道是个方形,那是‘长男’。”
老道的脸色变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不稳了。
“这不是神通,”杨梵云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常识,“这是江湖上很老套的‘探话’手法。你先说‘家中有煞气’,这是通用的,谁家没点不顺心的事?老人家但凡露出一丝犹豫,你就知道猜对了。然后你观察她的手——她左手食指有老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她右手中指戴着一个铜顶针,那是妇人做女红的标志;她手腕上的竹篮里放着香和馒头,说明她是来上香的。一个常年做针线活、来城隍庙上香的老妇人,家中十有八九有晚辈。你再看看她的面相——”
杨梵云顿了顿,看了一眼老妇人。
“老人家,您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常年不在家,对不对?”
老妇人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您右手虎口有茧,但不是做农活的茧,是握笔的茧。您不是普通农妇,至少识过字、读过书。您手腕上的竹篮虽然旧,但编法讲究,是城东赵家竹器铺的手艺——赵家的东西价格不便宜,普通农妇舍不得买。您左耳垂有一颗痣,位置特殊,民间相术叫‘福痣’,但您穿的是蓝布衣裳——蓝布不是最便宜的布料,但您穿得朴素。综合这些,您不是大富大贵,但家境殷实,不是做农活的,能读书识字、家境殷实的妇人,在这个城里,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读书人的妻子,要么是生意人的母亲。”
杨梵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您儿子是做生意的,但生意不大,勉强度日,所以您虽然识文断字,却要自己做针线活贴补家用。他去了外地,您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所以来城隍庙上香,求个平安。”
老妇人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梵云转向老道。
“道长,我说了这么多,只用了‘观察’两个字。您呢?您说了半天‘煞气’‘阴人’‘血光’,用了什么?”
算命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避雨的行人,看这边热闹,凑了过来。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老道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杨梵云没有穷追猛打。他看着老妇人,语气温和下来。
“老人家,您家里没有煞气,也没有阴人作祟。您大儿子在外面做生意,是辛苦,但那是生意场上正常的起伏,跟鬼神没有关系。您想求平安,去城隍庙里烧柱香、磕个头就行,不用花三两银子请人做法事。”
老妇人的眼眶红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铜钱和碎银子,伸出颤抖的手,一层一层地包回去,塞进袖子里。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杨梵云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谢谢……谢谢公子……”
她转身走进了城隍庙。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蓝布衣裳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老道开始收摊。
他动作很快,把蓝布一卷、八卦图一折、签筒往包袱里一塞,站起来就要走。
杨梵云没有拦他。
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这就走了?骗了人就想跑?”
老道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有人说:“报官!把他抓起来!”
老道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无奈。他在等杨梵云说话。他知道,这个青衣年轻人才是决定他去留的人。
杨梵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他走吧。”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有人不解地问:“就这么放过他了?”
杨梵云放下茶碗。“他骗了人,但也只是糊口。他没害过人性命,没让人倾家荡产。断他财路就够了,不用断人生路。”
老道看了杨梵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了,消失在雨幕里。
人群渐渐散了。
杨梵云站在城隍庙的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滴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看着远处的街巷,目光若有所思。
“你方才那一手,和他有什么区别?”
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梵云转过身。
一个少女站在城隍庙的侧门边,背着一个药篓,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褂,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但她没有在意。
她看着杨梵云的目光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想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杨梵云笑了笑。
“他用话术骗人钱财,我用话术断他财路。区别不在手段,在用心。”
少女没有接话。她背着药篓从侧门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走进雨里。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观察’,是临时编的,还是真有道理?”
“真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不在他骗人之前就出来阻止?”
“因为在他骗人之前,我没有证据。”
少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帘遮住了她的背影,青灰色的短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快变得模糊。但杨梵云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方才那么多人围观,每个人都在看他拆穿老道,只有这个少女,站在人群外面,用自己的眼睛在观察。
她在观察他。
杨梵云重新端起茶碗,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把碗里剩下的茶水泼在地上,转身走进城隍庙。
他走过天井,穿过大殿,从后门出去,来到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杨梵云在青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粮。
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干粮是硬的,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耐心。雨水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干粮上。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加速吃完。
他就这样坐在雨里,嚼着干粮,看着灰蒙蒙的天。
方才那出戏,他本可以不出手。
老道骗的是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对老妇人来说是半年的嚼谷,但对杨梵云来说,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比这更大的骗局在上演。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还是出手了。
不是因为善良。善良是选择,不是本能。他出手是因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但没有说出口。词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水珠,走出了巷子。
城隍庙前,算命摊已经不见了。蓝布、八卦图、签筒、老道,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面上只留下几片被雨水打湿的黄纸,是刚才做法事时烧剩的符纸灰烬被雨水冲开后留下的痕迹。
杨梵云站在庙前的石阶上,看着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主街,目光落向远处。
这座城不大,但他能感觉到,水面之下藏着很多东西。
他来了三天,已经看到了——
街头“哑巴算命”的,茶摊“捡钱分钱”的,城隍庙“神婆驱邪”的,古董街“碰瓷”的。
这些骗局手法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彼此照应、互相掩护。一个被拆穿了,另一个马上来“救场”;一个收了钱,另一个会把“客户”介绍过去。
这不是散兵游勇。
这是一个组织。
杨梵云把油纸伞撑开,走进雨里。
他要去城东。听说那边有一个“神医”,专治疑难杂症,药到病除,但诊金不菲。来了三天,他还没去拜访过这位“神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
侧门边,那只药篓还在。
不,不是药篓还在,是有人在等他。
那个少女,背着药篓,靠墙站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雨帘,她却没有往里退。她就那样站在雨帘后面,看着杨梵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帘碰了一下。
杨梵云没有走过去,少女也没有走出来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杨梵云转身,继续往城东走。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他的,是那个少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杨梵云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说: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