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不到辰时，陆玄就醒了。
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来，用昨天剩下的半桶水洗了把脸，换上自己最好的那件衣服——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灰蓝色的粗布，袖口和膝盖处磨得发白，但至少干净整洁。他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行囊——几道自己画的符，一小包药材，以及那枚紫檀木符。
出发前，他在三清像前上了一炷香。没求什么，就是上了香。
紫微观在青溪镇的西北方向，大约十公里路。陆玄沿着山间小道一路走去，穿过一片柿子林和几块稻田，又翻过一座不太高的山梁，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道观。道观的规模不算大，但修葺得非常整洁——灰瓦白墙，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紫微观。匾额的字迹沉稳厚重，笔画之间有一种不加修饰的拙朴，落款是“道玄题“。
陆玄在门前停了一下，整了整衣冠，然后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小道童，眉清目秀，穿着青灰色的道袍，看到陆玄便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漏风的门牙：“请问你是陆道长吧？”
“是的。”陆玄回到
“快请进师祖等了你好一会儿了。”小道童说着便撤身让行。
小道童引着陆玄穿过前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树下有几个石凳，一张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他青玄观里晾晒的药材味道不同，这里的药香更加醇厚，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熬煮和沉淀。
正殿前的廊檐下，一个穿着灰白色道袍的老者正在喂一只花猫。那猫蹲在他的脚边，尾巴高高翘起，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鱼汤拌饭。老者看起来六十岁上下，面色红润，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和陆玄对上的一瞬间，陆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光扫了一遍——不是恶意，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观察“，就像用清水洗过一块蒙尘的玉。
“来了？“老者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和得像是跟邻居打招呼，“进来坐。“
这就是云鹤子。没有想象中的高人气派，没有故弄玄虚的架势，就是一个在院子里喂猫的老道士。但陆玄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深不可测。
他跟着云鹤子进了正殿东侧的茶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南窗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道法自然“四个字；角落里放着一只铜香炉，炉中升起一线细烟，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
“坐。“云鹤子指了指几前的蒲团。
陆玄盘膝坐下。云鹤子坐在他对面，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他提起茶壶，给陆玄斟了一杯茶。茶水呈琥珀色，清澈透亮，一股清甜的药香混合着茶香飘散开来，光是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这是我用紫微观后山的山泉水泡的，里面加了一味霜桑叶。“云鹤子说，“秋燥，适合喝这个。“
陆玄端起来小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甘，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沿着喉咙滑下，让人感觉小腹微微发热。这不是普通的茶，而是加了药材的“药茶“——而且是用了真气浸泡过的药茶，因为普通药茶的药力不可能散得这么快。
“好茶。“陆玄由衷地说。
“人对了，茶就好。人不对，再好的茶也是不行。“云鹤子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陆玄，“你那几道符，我看了。画法很奇特——符头用正一派的'三勾起首'，符胆却是'七星聚气'的变体，符脚用的是我没见过的一种收法。你画的到底是哪一门的符？“
陆玄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他说：“晚辈学得杂，不敢说有师承。只是看过一些经书，自己揣摩着画的。“
云鹤子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拿过陆玄带来的那几道符，摊开在几上，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表面。他的手指干瘦而稳定，指腹在符文的笔画上缓慢地滑过，像是在通过触觉“读“这张符。
“这张平安符——“他指着符胆中间的一个转折处，“这个折角的力道，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大多数画符的人，在这个转折处会用顿笔——先压下去，再提起来，形成一个明显的折角。但你的转折是一气呵成的，中间没有任何停滞。这意味着你画符的时候，笔尖的真气没有断过。没有断过，说明你在画符之前就已经把整道符的走势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欣赏，“这不是熟能生巧的问题。这是懂气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陆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云鹤子的眼力太毒了，每一个观察都对，说得他几乎无法辩驳。
“你体内有丹毒残余。“云鹤子忽然换了个话题，“不多，但够我看出来。你开过炉？“
陆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丹毒残余——他自己清理了十几天，以为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是被云鹤子一眼看穿了。
“是。“他决定不再隐瞒，“我在青玄观里找到了一些丹砂残料，试过一次。“
“试什么？“
“试能不能把丹砂中的杂质提纯。“
云鹤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客气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端起茶壶，给陆玄续了一杯茶，然后说：“我师弟在后院配药，我去叫他一声。你等一下。“
“师弟？“
“他姓李，是个郎中。叫他来给你把个脉，看看你体内的丹毒残余排干净了没有。“云鹤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玄一眼，“你别小看他。他的医术，放眼整个大昭，能排进前三。“
云鹤子出去了。茶室里只剩下陆玄一个人。窗外传来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鸣。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深呼吸，平定心神。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是云鹤子的，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步幅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行走。
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衫，袖口卷到手腕处，露出两条干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嘴唇薄而紧抿，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印记。他的气质和云鹤子截然相反：云鹤子像是三月里暖洋洋的太阳，这个人像是深秋夜里的冷霜。
他走进来，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在陆玄对面坐下。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个标准的切脉手势。
“手。“
陆玄伸出手腕。那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冷得像两根冰条。但那股冰冷的触感只持续了三秒钟——三秒之后，手指的温度恢复了正常，像是给他把了脉之后确认了某些信息，就不再需要刻意维持那种戒备状态了。
中年人闭着眼睛，感受着陆玄的脉象。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碰撞的声音。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眼睛，松开了手指。
“你体内有丹毒残余。“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晰，像是从一块冷铁上敲下来的，“不是开炉一次的量。你是长期接触过丹砂的人，至少在丹房里待了三个月以上。丹毒已经渗入骨膜，表面的好排，骨膜里的至少还得养三个月。“
陆玄心中剧震。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在终南山，他确实帮师父炼过三个月的丹药。穿越之后换了身体，丹毒按理说也应该留在那具旧身体里了——但李南星仅仅通过把脉，就看出了他“曾经“长期接触过丹砂的痕迹。
这不可能是从这具身体的经脉中读出来的——他穿越才不到二十天，这具身体不可能有丹毒的“记忆“。唯一的解释是：李南星摸到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气“——他的元神中残留的丹毒气息，通过经脉传导了出来。
“你——“陆玄张了张嘴。
“我叫李南星。“那个中年男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云鹤子是我师兄。你不用跟我说你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那不关我的事。我只管你的身体状况。“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下次开炉炼丹，叫上我。你控火的手法太糙，容易把自己毒死。“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脚步依旧精准而均匀，像一座会走路的钟。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玄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忽然觉得后背有一层细细的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被看穿“的恐惧——那个叫李南星的男人，只用了三息时间，就看出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云鹤子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你说的'前三'太谦虚了。“陆玄说。
云鹤子哈哈一笑，给陆玄续了茶：“他今年四十三，行医二十五年。年轻时因为医术太高，得罪了权贵，全家被灭门。我救了他一命，他就跟着我走了。这些年他救人无数，但没有一个病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不在乎这个。“
陆玄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理解李南星刚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不是在摆架子，而是一种保护机制——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感，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头里。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陆玄问。
“没说什么。就让他来给你把个脉。“云鹤子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李南星这人有个特点——他给一个人把过脉之后，大致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的品性。不是因为医术，而是因为他行医二十五年，见过太多人了。好人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他看我看得怎么样？“
云鹤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四个字——
“他留了药方。“
陆玄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李南星那样的人，不会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留药方。
“行了。“云鹤子放下茶杯，“你的事不急说。今天先喝茶，聊聊天。改天你得了空，再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那枚木符，你留着。以后有用。“
陆玄走出紫微观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从竹林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山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用某种古老的语言低声交谈。
他站在紫微观的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院落。
茶已喝过，脉已把过。
这个世界的第二扇门，正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