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阳来过之后的第三天，陆玄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云鹤子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小友，听闻龙虎山给你送了块令牌。那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入了天师的眼。坏消息是，入了天师的眼，就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了。近日若有闲暇，来紫微观一趟，我想跟你聊聊你在伏波岛找到的那面碑。“
陆玄看完信，把纸折好收起。
伏波岛。那面碑。青云子留下的十六个字。云鹤子怎么会知道？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跟云鹤子的对话——在紫微观那次喝茶聊天，他并没有提到玉简和伏波岛的事。他只说了自己发现了一处密室，并没有说密室里有什么。但云鹤子就是知道了。而且他用的词不是“问“，是“聊聊“——说明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陆玄没有立刻动身去紫微观。他先把青玄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屋顶的破洞已经补好了，正殿的地面重新铺了一层新砖，后院开出来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萝卜和白菜。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因为收到了一封信就慌了神。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日子照常过。
阿福每天上午在药铺帮工，中午吃了饭就上山来学画符。小荷每天早上起来先背昨天认的那六个字，背完之后帮忙赶鸡喂鸡——陆玄从镇上买了几只母鸡，养在后院，每天能收两三个蛋，够三个人吃的。到了下午，陆玄教她认识药材——今天认的是“甘草“和“黄芪“，明天认“当归“和“川芎“。每一味药，他不仅教她认长什么样子、闻什么味道，还教她背药性：“甘草味甘性平，入心、肺、脾、胃经，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调和诸药。黄芪味甘性温，入脾、肺经，能补气固表、利尿托毒——“
小荷的记性很好。陆玄说一遍，她就能完整地复述出来，一字不差。这让陆玄有些惊讶——这丫头的记性比阿福好太多了。阿福画符画十遍才能记住一个符胆的结构图，小荷看一遍就能默写出来。但他没有因为小荷天赋高就给她加任务，反而让她每天学的量比阿福少一半。原因很简单：天赋高的人容易急，急了就容易出岔子。先让她慢慢来，把根基打稳了再说。
到了第四天，陆玄终于动身去了紫微观。
他到的时候，云鹤子正在茶室里和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的中年人说话。看到陆玄来了，云鹤子便让小道童先带陆玄去后院等着，说“跟他说完了就来“。
陆玄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小道童给他倒了杯凉茶，他端起来慢慢喝，一边喝一边观察紫微观后院的环境。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东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西墙角是一棵老桂花树，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院子飘着甜腻的花香。李南星不在——他的药房门口挂着一把铁锁，里面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月白色儒衫的中年人出来了，朝陆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陆玄也起身回了一礼。那人没多说话，径直走出了紫微观的大门。
云鹤子从茶室出来，把陆玄叫了进去。
“刚才那位，是青州府的参议。“云鹤子说，一边重新烧水泡茶，“他来打听你的底细。“
陆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放心。“云鹤子摆了摆手，“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就告诉他，你是终南山来的散修，医术不错，符法有古风，品性端正。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他信了吗？“
“不信。“云鹤子笑了笑，端起茶壶给陆玄续了一杯，“参议这种官，什么都不信，什么都怀疑，这是他们的本分。但信不信是他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他放下茶壶，看了陆玄一眼，“龙虎山那边，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还没想好。“
“那就赶紧想。“云鹤子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张应乾这个人，我认识他快三十年了。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一个信奉'秩序'的人——他只相信一件事：稳定的秩序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这个人对他的秩序构成威胁，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如果你不构成威胁，他反而会护着你。“
陆玄想了想：“那我对他构成威胁了吗？“
“目前没有。“云鹤子说，“你只是一个乡下小道士，会画几道古符，治好了几百号人的时疫。这点事，还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但他既然派人送了令牌，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被张应乾注意到，跟被一条蛇盯上是差不多的——你不动，他不动；你一动，他就动了。“
陆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生，你说过'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太清城，在南海'。这句话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还不够强。“云鹤子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喙，“你现在的修为，连太清城都走不到头。你去了南海也是送死。好好修炼，把根基打扎实了再说。龙虎山那边，我能帮你拖一阵子。但不是永远。“
陆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云鹤子说的是实话。
回去的路上，陆玄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着整条线索——云鹤子、龙虎山、伏波岛、青云子、丹霞派。这些人和事看似零散，但隐隐约约之间，有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但他还看不清那条线的走向，就像在迷雾中辨认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捉摸不定。
走到青玄山脚下的时候，他看到前方的岔路口停着一辆拉货的板车，板车旁边坐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他们不是镇上的人，陆玄从未见过。他们看到陆玄走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这位道长，向你打听个事。“领头的汉子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去青溪镇怎么走？“
陆玄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快速扫过他们的腰间——别着短刀。衣服是粗布短打，但脚上穿的是牛皮靴，不是干农活的人会穿的鞋。
“前面直走，看到一个牌坊就到了。“他说。
“多谢。“那汉子又拱了拱手，然后和同伴一起推着板车朝青溪镇的方向走了。
陆玄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板车的轮胎压在干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板车经过的地方，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药草和腐肉的气味。
他等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路的拐弯处，才转身继续走。他没有走回青玄观，而是先去了同济堂。阿福正在后院切药，他把阿福叫到一旁，低声说：“今天下午别来了。有人在镇上找你。两个外乡人，推着一辆板车，穿着短打，脚上穿的是皮靴。你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阿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紧张和愤怒的表情。
“师父，那两个是冥道宗的人。“他压低声音说，“我上个月在青州的时候见过他们——他们在抓人。“
陆玄盯着他：“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想让你担心。“阿福低下头，“那天晚上你救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些事。我怕你知道了不敢收我。“
陆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待在青玄观，不要下山。药铺那边我跟刘叔说一声。“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
陆玄转身走出同济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冥道宗的人来了青溪镇。王崇阳走了才不到五天。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尽快完成筑基，然后去南海。因为按照青云子帛书上的记载，玉简上记载的九转金丹法，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