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陆玄还没下山，就有人敲响了青玄观的门。
他打开门，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穿一件靛蓝色的短衫，裤腿挽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晨露打湿的石阶上。少年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豆浆，上面还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
“陆道长，我娘让我给你送碗豆浆。“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我是镇上张屠户家的孙子——就是你上回治退烧的那个——娘说道长你每天早饭都在啃干饼子，让我给你送一碗。“
陆玄愣了一下，接过碗，碗底传来的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指尖，连同少年的笑容一起，在他心里激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不用谢。“少年挥了挥手，“我娘说你要是得空，中午到我家来吃饭。后院的老母鸡昨天下了十个蛋，我娘说要给你炒一盘韭菜鸡蛋。“
陆玄笑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给张屠户孙子治退烧的事，会在镇上传出这样的回响。一碗豆浆、一盘韭菜鸡蛋，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在这个他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这点善意就像冬天的炭火，虽小，却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大牛。“少年说完，又补了一句，“张屠户是我爷爷。“
大牛走后，陆玄端着豆浆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豆浆是现磨的，很香，虾皮的咸味和葱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好闻。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因为很久没有人给他送过吃的了。在终南山的时候，师父偶尔下山化缘，回来会给他带一块芝麻饼或者一包花生糖。师父走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送过吃的了。
他喝完豆浆，把碗洗干净放在门边，然后下山。
今天的集市比往常热闹一些。他到的时候，菜贩和肉贩已经铺开了摊子，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也陆续来了。他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摆好摊子——一张矮桌、一块写了“画符看病“的木板、几道叠好的符纸、一小包药材——然后坐下来，等生意上门。
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不是来买符的，也不是来看病的。
是那个药铺少年。
就是第三章末尾站在药铺门口探头探脑看他的人。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灰白色的短褐，瘦瘦的，脸膛微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怯生生地走到摊子前，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陆……陆道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跟你学画符。“
陆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
“阿福。我没有姓，从小就跟着药铺掌柜学徒，他们都叫我阿福。“
“你在药铺学徒？“
“嗯。“阿福点了点头，“我在同济堂帮工，掌柜姓刘，他教我认药材、抓药。我已经学了两年了，常见的那几十味药我都认得出来。“
陆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药铺学徒、认药材、十四五岁——这孩子有点意思。
“你为什么想学画符？“
阿福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说：“去年冬天，我娘病了。镇上大夫说没救了，隔壁王婆子请了一个游方道士来画符，花了一两银子——那道士画完就走了，我娘的病一点没好。后来我娘还是走了。我就想，如果我也会画符，是不是就能救我娘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陆玄注意到他说到“我娘走了“四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在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陆玄沉默了几秒钟。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也没有爹娘，也是被师父捡回去的。他懂阿福那种“如果我也会“的心情，因为他当年也想过同样的事：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师父的本事，是不是就能救师父了？
“你每天早上什么时辰下工？“他问。
“卯时起，辰时开门。“阿福眼睛一亮，“午后有一个时辰的歇息时间。“
“那你每天午后来青玄观找我。我教你画符。“陆玄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不光学画符，还得继续学认药。药和符是相通的——懂药的人画的符，比不懂药的人画的符灵得多。“
阿福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中的布包放在摊子上：“这个给你。“
陆玄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两块碎银子，约莫有三四钱重。他抬头看着阿福。
“这是我攒了两年的工钱。“阿福说，“拜师得交束脩，我知道规矩。“
陆玄把银子推了回去：“我是教你本事，不是卖你东西。钱你拿回去，留着给你自己买些好的吃。你正在长身体，别饿着。“
阿福怔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没有再推辞，默默地把银子收了回去，然后在陆玄的摊子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陆玄没有拦他。在这个世界，跪拜磕头是拜师的标准礼仪，拦了反而不尊重。他等阿福磕完头，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教归教，能不能学到，看你自己的造化。我不收懒人。“
“我不懒。“阿福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我能吃苦。“
“那就好。“陆玄说，“现在，你回药铺去吧。午后上山来。“
阿福高高兴兴地跑了。陆玄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这个世界，有第一个徒弟了。这件事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但他并不排斥。收徒、传道，本就是道门的传统。他的师父把道传给了他，他也该把道传下去。
他收好画符的工具，准备收摊回山。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街对面有一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那个穿淡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朝陆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陆玄皱了皱眉头。这个道士又在观察他。
更让他警觉的是——那个中年道士的腰间，原本挂了一块白玉佩，今天变成了一个紫檀木的小令牌。和昨天给他的那枚木符，材质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收拾好东西，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青玄观。回到观里之后，他没有急着做饭，而是把那枚紫檀木符拿出来，仔细端详。木符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云鹤“。
云鹤。云鹤子。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个中年道士是紫微观的人。他不是路过，他是有意来看他的。那枚木符也不是随随便便给的，而是一张“入场券“——一张通往紫微观的门票。
“有意思。“陆玄说。
他决定不去等三天了。明天就去。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是修行者的步伐。陆玄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青玄观的院子里。
老和尚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但一双眼睛清亮如秋水。他双手合十，朝陆玄微微欠身：“请问，是陆玄陆道长吗？“
陆玄拱手回礼：“晚辈陆玄。大师是？“
老和尚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贫僧法号慧觉，自紫微观而来。云鹤道友托贫僧捎一封信给陆道长。“
陆玄接过信，打开。信上的字不多，但笔力遒劲，看得出书写者的修为不凡：
“陆小友惠鉴：昨日道玄回观，言及青溪镇上有一少年道长，符法古拙、医术精妙。余甚奇之。明日午时，紫微观设茶候驾。若方便，可携符数道来——余亦好此道，欲与小友切磋一二。沈道玄顿首“
陆玄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心中思绪翻涌，但面上不动声色，朝慧觉老和尚拱手道：“有劳大师亲自送信。明日午时，晚辈定到。“
慧觉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玄说了一句：“年轻人，云鹤子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写信请人去做客了。上一个让他写信的人，是三年前的灵宝派掌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灰布僧袍的下摆在门槛上一拂而过。
陆玄站在门口，目送老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青玄观外的山路拐角处。暮色渐浓，山林间升起了淡蓝色的暮霭。
紫微观。云鹤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向他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