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他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这个村子的龙脉确实出了问题，而不是他的错觉。第二，问题到底出在哪一段、有多严重。第三，以他现在的修为，有没有能力修复它。
全真派不修风水。但道门五术——山、医、命、相、卜——是每个道士多少都要涉猎的基本功课。终南山上，他的师父冲虚道长曾经专门花了三年时间给他讲授“相地之术“：如何看山势走向、如何辨水脉清浊、如何分阴阳动静。他虽然没有实践过多少次，但理论上是完整的。
他调动丹田中的一缕先天真气，将感知力缓缓延伸到脚下的大地中。炼精化气的修为虽然只是刚刚入门，但先天真气对外界的感知敏锐程度远胜于后天真气——真气探入地脉的瞬间，他立刻感受到了李南星说的那种“倒灌“。
正常的地气流动，像一条温和的溪流沿着山势缓缓下行，温暖而平缓。但这条龙脉的气流是混乱的——不仅是倒灌，而且夹杂着一股阴冷的、腥涩的气息，像是干净的溪水中被人倒入了一缸浑浊的死水。这股浊气沿着龙脉的主干向上蔓延，正在缓慢地侵蚀整个村庄所在的地气网络。
患病的人还会更多。而且会越来越重。
陆玄收回真气，睁开眼。他已经找到了病灶的位置——在村庄后方大约一里处，山势最低洼的地方，有一个被人为挖开的口子，像是有人在那里动过土。龙脉的“气口“被凿开了，正面的气被封堵，反而让地底的阴气从这个裂口中涌了上来。
“阿福——“陆玄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
阿福应声跑了过来：“师父？“
“马车后面有一卷东西——用黄布包着的，拿过来。“
阿福跑回马车，翻了一会儿，抱着一卷黄布包走了过来。陆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捆桃木楔——他在青玄观的时候削的，本来是准备做护身符的底材，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桃木性阳，可以镇阴。如果能配合符箓将桃木楔打入地脉的关键节点，就能暂时阻断阴气的倒灌，为后续的修复争取时间。
他抽出七根桃木楔，每一根都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一道八卦中的“离“卦符号——离为火，火能克阴。然后他把剩下的桃木楔交给阿福：“你和小荷待在马车旁边，哪里都不要去。“
“师父你要去什么地方？“
“去跟地气打交道。“陆玄说。
他沿着村庄后方的小路朝山坳方向走去。李南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袋刚才在屋里配好的药材。
“你去做什么？“
“村里还有十几个病人。我先去给他们每人灌一碗药。“李南星抖了抖手里的药袋，“你管地脉，我管活人。“
陆玄指了指村庄后的山坡：“我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李南星点了点头，转身朝村里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半个时辰之后要是你没回来，我去找你。你要是死在地脉里了，好歹把尸体带回去给云鹤子交差。“
陆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巷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村后的山坳快步走去。
越靠近山坳，那股阴冷感就越重。地面上的植被明显比周围稀疏——同样的泥土和水分，这一片的草几乎长不出来，露出大片裸露的褐黄色山土。有几棵矮松长在地脉裂口附近，松针枯黄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吸干了生机。
陆玄在裂口前蹲下来。
这是一个人为的开口——大约三尺宽、两尺深，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坍塌的结果。开口处能看到地下岩层的断面，断面上有一种暗绿色的苔状物，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味。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种苔状物——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触到了一块埋在深冬土地中的冰块。
他甩了甩手指，将那股寒气逼出体外，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根桃木楔插入裂口边缘的泥土中。他弯下腰，没有用符箓，而是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桃木楔的顶部画了一道“镇阴符“——指尖的真气在木楔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符成的一瞬间，桃木楔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嗡鸣。
他的手法干脆利落，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多余，也不犹豫。
他如法炮制，沿着裂口周围，每隔两尺左右插一根桃木楔。七根楔子全部插好之后，他退后几步，双掌合拢，结了一个“斗诀“，口中默诵了一遍《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中的一小段——不是完整的经文，只是其中关于“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的几句。诵毕，他以意念引动丹田中的先天真气，沿着手掌释放出去。
七根桃木楔上的“镇阴符“同时亮起。
淡金色的光芒在木楔之间连成了一张极淡的网——像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裂口上方。那股从裂口中涌出的阴冷气息在接触到光膜的时候，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翻滚了几下之后，不甘地缩回了地下。
陆玄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风停了，空气中的那股腥涩气味也在缓慢地消散。裂口边缘的暗绿色苔状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卷、碎裂，最后化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泥土中。
他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番操作，虽然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但他丹田中的先天真气消耗了大半。以他现在的修为，强行调动先天真气来绘制符阵，确实有些吃力。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他能感觉到，村子周围的空气正在缓慢地恢复正常的清朗，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正在消散。
他站在山坳上，看着脚下的村庄。炊烟正在重新升起——一家、两家、三家——李南星的药已经灌下去了，醒过来的人开始生火做饭了。这座几乎被阴气吞没的小村庄，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陆玄的目光落在远处村庄低矮的屋舍间。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不宜过长——这次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刚才做的这件事，本质上是“越界“了。修复地脉是阴阳家和风水师的事，他一个外来的散修道士，在路过的荒村里自行其是，一旦传出去，就是一个极好的把柄。
但他没有后悔。后悔也没用。
天色渐晚，秋风从远处的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田野特有的干爽气息。夕阳把村庄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村口的地面上，像是大地张开了一只枯瘦的手臂。
“阿沅，把这个拿去给你娘——“
村里传来一声少年的呼喊声，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奔跑的脚步声。陆玄转过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穿过村巷，跑进了另一间屋子的门。门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妇人的声音：“慢点跑——粥洒了。“
村子活了。
陆玄从山坳上走下来。李南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正在把药箱里的东西往外倒——他刚才把药箱里的药材用掉了一大半，现在正在清点剩下的库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片药材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怎么样？“陆玄走过去问。
李南星头也不抬：“十五个病人，灌了十三碗药。两个病得太重的，药喂不进去。我用灸法给他们通了通经脉，能不能撑过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地脉那边我暂时封住了。“陆玄说，“但封不了太久。压得住阴气，但要根治的话，需要把那个裂口真正填上，还要重新疏导被截断的龙脉——这不是三天两天能做到的事。“
“那就别做了。“李南星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陆玄，“我们不是来救这个村子的。我们是路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冷嘲热讽的意思。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很冷了。
陆玄沉默了几息。他知道李南星说得对——他们还有八百里路要走。在这个荒村里耽误一天，后面就会更赶。如果被什么人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云鹤子说过，有人在盯着他。那名黑袍人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冥道宗的刺客也可能不止那一拨。
但他还是停下来了。
“我知道。“陆玄说，“但我停下来了。“
李南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箱的盖子合上，背起药箱，说了一句让陆玄有些意外的话：
“你要是没停下来，我才觉得奇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云鹤子跟我说过——'那孩子跟你不一样。你看到死人不会停，但他会。'“他学云鹤子的语气学得很像，带着一种无奈的、看透一切的味道，“我原来不信。现在信了。“
陆玄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马车旁边，摸了摸那匹矮脚马温热的脖子。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温驯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师父，“小荷坐在车棚里，捧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粥递给他，“村头的张婶送来的，说是谢谢咱们救了她婆婆。我推辞不过，就端过来了。“
陆玄接过粥碗。粥是小米粥，里面放了几粒红枣和几片姜，熬得很稠，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很甜，但很暖。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让他赶了一整天路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端着粥碗，站在渐暗的天光下，看着这座重新燃起烟火气息的村庄，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不走了。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给村里的病人再留下一些药，把地脉的问题稍作标注留给村里人报官，然后我们再上路。“
李南星没有反对。他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闭着眼睛，像是一尊石像。
陆玄靠着马车，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把空碗放在车板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即将沉入西山，天边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天地之间的一道伤口，正在慢慢地愈合。
他不知道那道伤口什么时候会再裂开。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往前走，那些不想让他往前走的力量，迟早会再次出现。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青玄观里那个被动应战的年轻道士了。他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郎中，车上坐着两个叫他师父的孩子，怀里揣着一封通往太清城的信，丹田里有一缕刚刚点亮的先天真火。
八百里路。
他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