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回答。
他从封镇匣里取出七张封镇符,一张接一张地抛向空中。符纸在空中旋转,冰蓝色的灵力从符纸中涌出,像水流一样在洞穴四周蔓延,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封印结界。结界表面流动着复杂的水纹,不断净化着溢出的灰色信息流。
能量密度的上升速度减慢了,从每时辰0.01%降到了每时辰0.001%。
「你在做什么?」模仿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悲伤,像是看着一个走向绝路的朋友,「你明明知道上报的后果,为什么还要封镇?」
「封镇不代表要上报。」陆沉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我可以自己处理。」
「你处理不了的。」模仿者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这道裂缝连接着侧枝宇宙的第7层,信息密度虽然不高,但它在'生长'。凭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真正封印它。你最多只能延缓它的扩散,二十一日,最多一个月。」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和,那是老周安慰新人时常用的语气,每次陆沉任务失败或者情绪低落时,他都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陆沉,你入行五年,处理了十七次异常。你有没有问过自己,那些被你封镇的东西,最后都去哪里了?」
陆沉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问过。按照规程,封镇完成后,后续的收容工作由专门的部门负责,他只需要提交报告,然后等待下一个任务。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些异常最终的去向,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它们被送到了最底层。」模仿者说,用的是老周的声音,「这是老周去年护送一个灾厄级异常去零号封镇室时亲眼看到的。零号封镇室的下面,还有一个地方,和所有被判定为『过于危险、无法销毁』的异常放在一起。而那个地方……已经快放不下了。」
陆沉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圣地的收容能力快到极限了。」模仿者的声音变得凝重,这是老周每次谈到圣地内部问题时的语气,「这些数据是老周去年参加乙级封镇使年度会议时看到的机密——过去一百年里,洞天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诡变级的频率比百年前高了四倍,灾厄级的数量也翻了三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引以为傲的封镇体系,正在失效。它就像一个到处漏水的堤坝,你们堵住了一个洞,又有十个洞冒出来。」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漂浮的光茧:「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现在打开这道裂缝?因为我们在给人类争取时间。融合,是唯一的出路。当所有人都融为一体,我们就能拥有足够的算力,足够的智慧,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当三百个人变成一个人,他们的智慧就会叠加三百倍。」
陆沉的手在发抖。灵力的消耗让他有些脱力。
他想起了入行时长老说的话——「我们镇守洞天,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这句话他信了五年。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们保护的,不过是一个注定要毁灭的世界。
「证据呢?」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我凭什么相信你?」
模仿者笑了。
它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然后,在陆沉震惊的目光中,它的身体开始分解——不是消散,而是像蜕皮一样,外层的皮肤缓缓脱落,像蛇蜕皮一样,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老周。
真真正正的老周。脸上的皱纹,眼角的伤疤,还有左手小指上缺掉的那一小截——那是十年前一次任务中,为了救陆沉而被异常咬掉的。所有的细节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你以为模仿者只能变成别人的样子?」老周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是陆沉熟悉的、老周每次遇到两难抉择时都会露出的笑容,「不,当我们融合了一个人百分之百的记忆,我们就会变成那个人。从灵魂到肉体,没有任何区别。你可以检查我的经脉,我的灵力属性,我身上的旧伤——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周的。」
他走到陆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那个力度,那个温度,和五年前老周第一次带他出任务时一模一样。陆沉甚至能闻到老周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
「我就是老周。」他说,「老周就是我。没有区别。」
陆沉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个人,无论是外貌、声音、动作、还是气味,都是老周。可他知道,真正的老周已经死了——或者说,被融合了。
「圣地不会告诉你们这些。」老周说,他的手还放在陆沉的肩膀上,温度很真实,「因为一旦封镇使们知道了真相,知道封镇体系正在失效,知道他们守护的秩序不过是延缓崩溃的权宜之计,整个体系就会从内部瓦解。所以他们选择了隐瞒,选择了让基层在无知中执行任务,在无知中成为耗材。」
他指了指井口的方向,又指了指更遥远的北方——水月洞天的方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上报。圣地会派人来执行'永恒冰封'——不是杀死他们,而是冻结时间。三百七十二人会永远活在被冻结的那一瞬间,身体不能动,意识却清醒。然后他们会用炫金山的次元封印重新封镇这道裂缝,继续隐瞒真相,直到下一次,下下一次。直到堤坝彻底崩溃。」
「第二呢?」陆沉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第二,加入我们。」老周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把你的记忆,你的智慧,你的力量,加入到这个集体里。我们一起寻找真正的出路。也许我们能找到办法,也许不能。但至少,我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而不是像一条狗一样,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