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行程比第一天更早开始。
天还没完全亮，陆玄就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去马厩给马添了草料。阿福起得也早——他端了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说要给小荷和李师叔各送一盆过去。陆玄看着这孩子捧着热水盆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心里觉得收这个徒弟算是收对了。
资质可以慢慢练，但心性端正的人，走不歪。
他们赶在辰时之前出了平泉县的城门。清晨的官道上薄雾弥漫，田野和远山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中，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薄纱蒙住了。马车沿着雾中的官道缓缓前行，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碎石偶尔发出嘎吱的声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开的时候，他们遇到了路上的第一个变故。
前方道路两旁的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山丘上长满了落尽叶子的杂树，灰褐色的枝条交错盘结，在秋日阴沉的天光下显出一种萧瑟的荒凉。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的夹谷中穿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落叶。
陆玄勒住马，没有急着驱车进入夹谷。他坐在车辕上，仔细观察了一下前方的地形——夹谷不长，大约只有一里多路，尽头能看到对面的出口和一片开阔的平地。但两边的山坡上树木密集，是伏击的好地点。
“怎么了？“李南星问。
“没什么，看看路。“陆玄说。
他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但他暗中将一缕真气运到了右手的指尖——筑基圆满之后，他可以在五息之内完成一道简单的符箓。如果需要，他随时可以在空中画一道“护身符“或者“驱邪符“。
马车缓缓驶入夹谷。
一路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夹谷中只有秋风穿过树梢的呼啸声和车轮碾过落叶的唰唰声。路面不算太难走，只是有一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和裸露的树根，需要小心地绕过。
但陆玄的直觉告诉他——有事情不对劲。
不是眼睛看到了什么，也不是耳朵听到了什么。而是他丹田中的那缕先天真气在进入夹谷之后，忽然变得不安定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扰动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微妙，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内观自己的丹田，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涟漪确实是存在过的。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开口，只是把右手从缰绳上悄悄松开，垂在身侧。他的指尖在袖子的遮掩下，在虚空中轻轻勾画了几笔——一道极其简单的“清心符“，以指尖的真气为墨，虚空为纸，悄然成形。符成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他指尖蔓延开来，像是一滴水滴进了热油中，将那种微妙的扰动驱散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马车前方大约二十丈外的山坡上，有目光。
不是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是某种不属于活人的凝视。那道目光在他的感知中停留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消失了——像是闭上了眼睛，也像是退入了更深处的阴影中。
马车穿过夹谷，走上了对面的开阔地。
陆玄回头看了一眼夹谷。两边的山坡上空荡荡的，只有枯树和荒草在风中摇晃。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刚才就在那里。它一直在观察他们，从他们进入夹谷之前就开始了。直到马车走出夹谷，它才移开视线。
“李南星，“陆玄低声说，“这一带——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李南星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有。“
“你怎么知道？“
“闻到味道了。“李南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空气里有腐气。不是尸臭，是一种更淡的——像是某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在这条路上待了很久留下的气味。“
“是鬼祟？“
“不是。“李南星想了想，“更接近——邪修的气息。冥道宗那一类的东西。“
陆玄的眉头皱了起来。冥道宗——这个名字他已经在云鹤子那里听过了。一个以左道邪术为根基的秘密组织，修炼尸解、采补等旁门之术，行事极其隐秘。他在青溪镇时就击退过一名冥道宗的“鬼使“，那个雨夜的战斗虽然短暂，但给陆玄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冥道宗的术法路子极其阴狠，不像正统道门那样堂堂正正，却防不胜防。
“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活动？“陆玄问。
“冥道宗的人遍布天下，“李南星说，“他们不在大城大镇活动，专挑偏远的村庄和山野下手——人口失踪、牲畜暴毙，大多数都跟他们有关。这座夹谷地处偏僻，气场浑浊，正是他们喜欢出没的地方。“
阿福坐在旁边，把两个人的话都听清了。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没有发抖。
“师、师叔，“阿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那个东西——会跟上来吗？“
李南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非常李南星风格的话：“跟上来就让它中毒。“
马车继续向前。走出大约五里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坐落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一小片平地上，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生活不算富裕。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树冠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骨架。
但陆玄远远就看出这个村子不对劲。
村口没有人。这个时辰正是午前，应该是村民们在田间劳作、在村口闲话的时候，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几座房屋的门是虚掩着的，有几扇门甚至大敞开着——这在乡下极其反常，因为就算是最穷的农户，出门也会顺手带上门，防止鸡鸭进屋糟蹋东西。而且村子上空的气场很沉，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阴云压在那里，让阳光都显得灰蒙蒙的。
“停车。“陆玄说。
他跳下马车，把缰绳塞给阿福：“你和小荷待在车上，我和李师叔进去看看。如果有人靠近马车，别跟人动手，直接喊我们。“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荷从车棚里叫出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车辕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陆玄和李南星并肩走进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打水的木桶，桶里的水还是满的——但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井台周围的地面上有几道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井边拖走过。
李南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灰白色粉末，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他咂了咂嘴，站起身来：“石灰。“
“石灰？“
“掺了石灰的水，浇在什么东西上可以防止腐烂。“李南星说，“这个村子最近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在处理尸体。“
他话音刚落，村中第二排房屋中的一间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很虚弱，像是病了很久的人发出的那种有气无力的哼声。
陆玄和李南星对视了一眼，同时朝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艾草、苍术、金银花，还有一些更刺鼻的药材，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忍不住皱眉的气味。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用草帘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只有一个角落透进来一缕惨淡的日光。
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她的呼吸很浅很急，每吸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用一块湿布给老妇人擦拭额头。她听到门响，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陆玄和李南星——一个道士一个郎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道、道长——“她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您是来给乡亲们看病的？还是上面派来的？“
陆玄走到炕边，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老妇人的额头——烫得厉害。他又翻了翻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把了把脉。脉象浮紧而涩，舌苔白厚腻，体温忽高忽低——这是典型的寒湿疫的症状，但比普通的寒湿疫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种阴寒之气缠在了病根上，让病情比普通的时疫更难消退。
“这是什么病？“年轻妇人急切地问，“村里的李大夫半个月前就走了——他说这是瘟病，治不了，收拾东西跑了。这几天已经死了五个人了。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就没了。“
李南星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墙角的潮气，闻了闻灶台上的药渣，又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村子上空的天色。然后他回到陆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疫气只是表象。底下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病根。“
“你是说——“
“这个村子的风水被动了。“李南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玄能听见，“有人在这个村子的龙脉上动过手脚。地气本来应该从后山向前流动，滋养全村。但现在这股气被截住了，还在往回倒灌——倒灌带起来的不只是地气，还有地底深处积攒了几百年的阴秽之气。这股阴气混入水中，人喝了就会病；混入空气中，人吸入就会病。“
陆玄的目光一沉。他不是风水方面的专家，但李南星的判断与世界设定完全吻合——此界的地脉气运运转规律，他在青云子的帛书和云鹤子的讲解中都有所了解。能精准截断一处村庄的龙脉，绝非偶然，一定是有意为之。
“有办法解吗？“
李南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能治已经病了的人——用药逼出体内的阴寒之气。但病根在地脉上，不把龙脉复原，就算我把全村人的病都治好了，过不了半个月他们还是会重新病倒。“
陆玄站在昏暗的屋中，外面的秋风穿过门缝吹进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炕上的老妇人在昏迷中不安地翻了一个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屋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这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安静得像是被人间遗忘的角落。
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对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下手。但他知道——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选错了对手。
“先治人。地脉的事——等我治好病人再说。“
陆玄说完，转身走出屋外。他站在老槐树下，丹田中的先天真气缓缓运转。秋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他面前掠过。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这八百里路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人不想让他太平地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