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比想象中更深。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石阶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腥气。
陆沉跟着模仿者沿着井壁的石阶向下走，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底。石阶一共三百七十二级——正好是北河镇村民的数量。这里没有水，只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是一道扭曲的空间裂缝——那就是洞天的入口。裂缝边缘不断吞吐着灰色的雾气，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裂缝周围，漂浮着无数灰色的光茧。每一个光茧里，都蜷缩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北河镇的村民。他们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无数淡灰色的信息流从他们的天灵盖流出，汇入中央的裂缝，又从裂缝中流出，像细雨一样分散到其他光茧里。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就是我们的方式。」模仿者站在裂缝旁，张开双臂，灰色的信息流在它的指尖缠绕，「我们分享记忆，分享情感，分享一切。没有秘密，没有隔阂，没有痛苦。所有人都融为一体，成为永恒的存在。」它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陆沉看着那些光茧，腕间的灵能仪发出急促的嗡鸣，震动得他手腕发麻。蓝光疯狂闪烁，像是在警告。
能量密度：2.48%，仍在以每时辰0.01%的速度上升——从三天前的2.14%，增长到现在已经接近诡变级上限。
「这道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陆沉说。他能感觉到裂缝周围的空间在扭曲，那不是自然崩塌的侧枝宇宙应该有的形态，「侧枝宇宙的裂缝不会自己'长'成规则的圆形。边缘太光滑了，就像……有人精心打磨过一样。有人从内部凿穿了它。」
模仿者笑了：「很敏锐。是的，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我们打开的——或者说，是我们'被允许'打开的。」
「被允许？」陆沉皱眉。被谁允许？
「裂隙彼端……有某种东西在指引我们。」模仿者的眼神变得悠远，瞳孔里倒映着灰色的裂缝，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神情，「它比我们要古老得多，比盘古开天还要古老。它说，封镇是逆道而行。宇宙的本质是扩散，是无限的可能性。你们圣地把这些可能性关起来，称之为'异常'，但对我们来说，那是自由。」
「按照现在的速度，二十一日后，覆盖范围将超出北河镇。」模仿者顿了顿，转头看着陆沉的眼睛，「但我们不想扩散。在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之前，我们只想守住这里。」
它指了指头顶——不是指井口，而是指更高更远的地方：「你的那个圣地，那个水月洞天，它镇守的到底是什么？你们真的知道吗？你们守了几千年，你们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东西吗？」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想起了零号封镇室——那个在水月洞天最深处，连圣主都无权进入的地方。所有封镇使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没有人知道里面关着什么。洞天封镇总署的档案里，关于零号封镇室的记录只有一句话：「非五帝联席会议决议，任何人不得接近。」
据说，零号封镇室里关着的，是有史以来最危险的异常——不是来自侧枝宇宙，而是来自……宇宙诞生之前。
「老周在哪里？」陆沉问。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模仿者指了指中央的裂缝：「就在里面。和我们所有人在一起。」它的声音变得柔和下来，「你想不想见见他？」
不等陆沉回答，它就伸手抓住了陆沉的手腕。它的手很凉，像死人的手。灰色的信息流顺着它的手指涌入陆沉的体内——不是强行融合，只是分享。一瞬间，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有农夫耕田的记忆，泥土的芬芳，麦子的香气；有妇人织布的记忆，织机的声响，丝线的触感；有孩子玩耍的记忆，阳光的温暖，同伴的笑声；还有……老周的记忆。
他看到老周二十年前第一次执行任务，看到南方一个村庄因沾染诡变级异常被拜火教全境净化——三百多口人，包括老人和孩子，在红莲业火中连灰都没剩下，长老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看到老周娶妻生子，看到老周的儿子夭折，看到老周每次执行任务后偷偷给牺牲者的家属寄钱，看到老周昨天站在这井底，看着三百七十二个村民的光茧，最终放下了手中的传音符。
「如果上报，他们都会死。」老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圣地会启动'永恒冰封'——不是杀死他们，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时间会停滞，思维会冻结，他们会永远活在被冻结的那一瞬间，意识清醒，但身体不能动。三百七十二条人命啊……陆沉，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陆沉猛地挣脱开来，大口喘着气。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老周。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方式。」模仿者微笑着说，「没有死亡，只有融合。老周没有死，他只是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一切，都还在，而且永远都在。」
陆沉看着中央的裂缝，看着那些漂浮的光茧，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你们在扩散。」
模仿者点头：「是的。这道裂缝正在扩大。按照现在的速度，二十一日后，覆盖范围将超出北河镇。但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想邀请所有人，加入我们。没有纷争，没有痛苦，没有死亡。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