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将铜貔貅推到案角，起身推开书房后窗。外头天色微明，扫地声早已停了，仆役们该上工的上工，该领活的领活，院子里只剩个扫帚靠在廊柱边，积了一层薄灰。他看了眼桌上的《舆情录》，纸页翻开，第一行写着：“西市茶馆，有三人议及东宫占田事，言辞愤然。”

　　他没动怒，也没笑，只把纸往灯焰上凑了凑。火苗窜起，烧到第三行时他松手，任其飘落火盆。灰烬堆得厚了些，他拿笔杆轻轻拨开，让余火透一口气。

　　昨夜银子到账的事已传开。九袋白花花的官银抬进账房，连看门的老张都多瞄了两眼。钱不是问题了。真正的问题是，钱能买货，能雇人，能压价，可买不来声音。百姓听谁的？信谁的？太子坐在东宫，一张嘴能调动千张嘴。他若不开口，别人替他说；他若不发声，别人替他定是非。

　　这事不能再拖。

　　他走到墙边，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三张地契，分别写着城西、城南、城北三处民宅的名字。都不是宁王府名下的产业，也不是王府管事经手办的。租期三个月，租金现付，签契人用的是化名。

　　他把匣子合上，放在案头，又取出一份名单。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前些年各地府学裁撤时遣散的教谕、训导。其中一人被圈了出来：白砚，原籍江州，因在学政考核时直言“八股误国”，遭黜落，流寓京城五年，靠抄书卖字为生。

　　半个时辰后，一名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被带进王府偏厅。他身形瘦削，袖口磨得发白，进门时低着头，脚步却稳。萧景珩坐在屏风一侧，未露面，只让亲卫递过一碗茶。

　　“你在府学讲过《资治通鉴》？”声音从帘后传来。

　　那人一怔，放下茶碗：“回大人，讲过三年。”

　　“若让你写一本‘今日之鉴’，只说事，不评人，你能写多少？”

　　“一日可成三千言，若有旧档可查，更详实。”

　　“好。”帘后人道，“你从今日起住进南城那处院子，每日有人送材料来。写的东西不署名，不出门，不见客。每月十两银，断更一天，减半。”

　　那人抬头：“敢问……写什么？”

　　“写东宫。”帘后人说，“写它做过的事，没做的事，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写那些没人敢提、但百姓记得的事。”

　　那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再问。

　　三日后，《京闻抄》首期出样。

　　十页竹纸，双面刷印，封面无图，只有一行楷书：《京闻抄·甲子年第十三期》。前五页是当月节气农谚、米价波动、河道水位、市井奇闻——一条母猪产下六崽皆带鳞片，一处古井半夜冒红光，说得有鼻子有眼。第六页开始，转入正题。

　　一则记：“某年七月，户部拨银三十万两修筑永济渠堤坝，工未半而款尽。次年春汛，冲毁良田七百顷，淹死百姓四十二人。事后查账，银两去向不明。时任监工为东宫詹事府少卿李崇文，今升礼部侍郎。”

　　另一则记：“去年冬，北地大雪封山，凉州军报称缺粮，朝廷允其自筹。有商队运粟北上，至雁门关被截，货没收，人羁押七日方释。事后查明，扣货者乃东宫私设巡防营，所占粮草转售于代州富户，获利八万两。”

　　每条皆附日期、官职、地名，细节清晰，无一句谩骂，也无一句猜测。

　　当夜，二十名流浪儿领了五文钱，凌晨四更出发。他们钻小巷，翻矮墙，摸黑将报纸塞进茶馆后门、酒肆柜台、驿站马厩、庙门口的香炉底下。还有几份，被人悄悄搁在几家勋贵常去的书局案头，上面压着一枚铜钱，像是随手遗落。

　　第五日清晨，萧景珩在书房接到第一份回报。

　　“西市‘老张茶铺’，天刚亮就有客人抢着读一张纸，说是‘新出的野史’。掌柜起初要撕，听见有人说‘这事儿我老家真发生过’，便没动。”

　　“南城‘醉仙楼’后厨，伙计捡到一份，传给帮佣的婆子，有个姓王的说她娘家村就被强征过地，和纸上写的一样。”

　　“北市炭市口当铺，老板把报纸贴在内院墙上，自己抄了一份藏进抽屉。”

　　萧景珩听完，点头，命人取来第二期样稿。这一期多了幅简图，画的是太子名下七处庄田位置，旁边标注各州历年灾情记录。重合之处，用墨点标出。图下无字，只有一行小注：“田亩登记册与赈灾档案比对结果，见户部存档卷三百零七。”

　　他提笔在图旁批了一句：“加印三百份，重点投往受灾州县在京流民聚集处。”

　　亲卫接过命令欲退。

　　“等等。”他指了指样稿末尾，“找个人，在街头念这份报。不必全念，挑那条占田的，大声念。有人围过来就走，别被抓。”

　　“是。”

　　人走后，他坐回椅中，翻开新送来的《舆情录》。最新一条记：“昨夜有人在花街口念‘东宫占地’事，听众十余人，有老者当场落泪，称自家祖坟被平。”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地契上。三处院子，现在只用了南城一处。其他两处还空着，等下一期扩版时再启用。

　　外面传来更鼓声，已是申时三刻。他吹熄蜡烛，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缝往外看。天光尚亮，庭院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轻响。

　　他退回屋内，重新点燃一支蜡烛，将第二期样报摊开压在镇纸下。

　　烛火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