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彻底亮透,墨蓝色的夜幕依旧笼罩着鹤城大地。
凌晨四五点钟,是东北冬日最冷的时辰。夜色浸透寒意,寒霜铺满每一寸土地,空气冻得发僵,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凉,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冻得发硬。
陈铁山已经醒了。
土炕不算暖和,薄薄的被褥挡不住四下透进来的寒气,老屋的窗棂结着厚厚的冰花,朦胧一片,看不清外面的天色。身旁老母亲睡得安稳,呼吸微弱,女儿蜷缩在被窝里,小脸冻得通红。
他轻手轻脚起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家人的睡梦。穿上那件早已被风霜浸透的工装棉袄,系紧腰间破旧布带,戴上磨得发亮的旧棉帽,推门走出了老屋。
门外寒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让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早已落满厚厚积雪,脚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脚下的冻土硬如磐石,冻得鞋底都隐隐发疼。
老旧的倒骑驴就停靠在院墙根下,一夜风雪,车身覆了一层白雪。陈铁山伸出粗糙的手掌,一点点拂去车上积雪,动作缓慢沉稳,像是在对待相依为命的老友。
这台倒骑驴,陪了他整整三年。
下岗之后,一无所有,掏空家里仅剩的积蓄,买下这台二手旧车,从此便靠着它,奔走在鹤城的大街小巷,拉货、载人、收废品,但凡能卖力气挣钱的活,他从不含糊。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推着倒骑驴走出家属院,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街边昏黄的路灯孤零零亮着,光晕被风雪揉得模糊,落在结冰的路面上,冷冷清清。
一路上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声响,还有寒风呼啸的呜咽。远处的重型机械厂沉沉伫立,漆黑的轮廓隐在夜色风雪里,像一头早已沉睡老去的巨兽,再无往日半分威严。
人力苦力市场,在城南老铁道旁。
一片空旷破败的空地,地面坑洼不平,常年堆积垃圾杂物,一到冬天就冻成坚硬的冰坨。这里是全城下岗工人、底层劳力聚集的地方,每天天不亮,无数穷苦汉子就会汇聚在此,等着雇主上门,盼着能揽上一份出力的活计。
等陈铁山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清一色都是中年汉子,大多是从前各个工厂下岗的工人,个个衣衫破旧,面色憔悴,眉眼间都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茫然。有人缩着脖子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口取暖;有人叼着劣质卷烟,沉默地望着远方;还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语里满是无奈与愁苦。
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味、汗味、寒气混杂在一起的浑浊气息,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今年冬天太难熬了。”
“厂里彻底黄了,一点指望都没有,家里老小都等着吃饭。”
“昨天蹲了一整天,一份活都没等到,家里米面都快空了。”
断断续续的叹息声,在寒风里此起彼伏,道尽了底层小人物的生存艰难。
陈铁山默默把倒骑驴停在角落,靠着车身站稳,和其他人一样,静静等候雇主。他不扎堆,不凑热闹,也从不主动争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沉默无言的生铁。
在这里,力气是唯一的本钱,尊严廉价得一文不值。
为了几块微薄的工钱,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工友,也会相互争抢,彼此提防。昔日工厂里并肩干活的情谊,在饥饿与贫寒面前,渐渐淡得无影无踪。
天色一点点亮起,铅灰色的天光漫过城头,风雪稍稍减弱,可寒意丝毫未减。
陆续有雇主驱车前来,大多是拉建材、搬货物、装卸重物的粗笨活计。工钱压得极低,活计又苦又累,依旧有大把汉子争先恐后围上去,生怕错过了活命的机会。
“一趟水泥,三里地,两块钱,谁去?”
话音刚落,立刻好几个人往前挤,争先恐后应承。
两块钱,在如今算不上什么,可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下岗工人来说,已是一顿饱饭的指望。
陈铁山始终没有上前争抢。
不是他清高,是常年的重活旧伤缠身,断掉两根手指的左手经不起太过繁重的压榨,他只能挑选相对轻一些的零散活计,挣着微薄辛苦的血汗钱。
等待的时光漫长又煎熬。
寒风一遍遍吹过空旷的苦力市场,吹得人手脚发麻,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耳朵僵硬发木,浑身骨头都透着寒气。
百无聊赖之际,往日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想起当年机械厂热火朝天的光景,清晨进厂,机器轰鸣,高炉火红,工友们说说笑笑,干劲十足。锻工车间里,大锤起落,铁花四溅,通红的铁料在匠人手中渐渐成型,那是独属于工人的荣光与骄傲。
那时的他,年轻力壮,意气风发,凭着一身好手艺受人敬重,每月工资按时足额,一家人日子安稳踏实,从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
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光景,天翻地覆,荣光不再。
昔日并肩劳作的工友,如今全都散落四方,各谋生路,有的人南下闯荡,有的人混迹街头,有的人被生活压垮,一蹶不振。
偶尔也会遇见旧时熟人。
远远看见曾经同一个车间的老工友,如今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底布满疲惫,相见之时也只是尴尬一笑,寥寥几句寒暄,而后各自沉默,再无多余话语。
岁月磨平了热血,现实冲淡了情谊,大家都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顾及旁人。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陈铁山终究没能等到合适的活计。
天光渐斜,日头沉沉向西偏移,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转眼已是暮色将至。
他默默推着倒骑驴,踏上归途。
空荡荡的车斗,一如空荡荡的心底,沉甸甸的疲惫压在肩头。一天奔波劳碌,分文未得,家里的米面快要见底,老母亲的药钱还没有着落,女儿的学费也迟迟没有凑齐。
生活的重担,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肩上。
脚下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延伸,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寒风依旧呼啸,吹乱他鬓边的黑发,也吹凉心底仅存的暖意。
路过沉寂的重型机械厂时,陈铁山下意识停下脚步,抬眼望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厂区。
熄火的烟囱,破败的厂房,荒芜的大道,死寂一片。
那是他挥洒整个青春的地方,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故土,如今却只剩满目荒凉,徒留一声叹息。
他静静伫立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握紧车把。
所有苦楚,所有迷茫,所有不甘,全都默默压进心底,不与人言,不与人诉。
暮色沉沉,寒风吹彻长街,倒骑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漫长寒冬才刚刚开始,属于底层小人物的煎熬,还远远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