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柴之辱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阴阳合欢宗外门杂役院里,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杂役正围在一起,用竹竿拨弄着地上一个趴着的人。
“张师兄,今天的灵米还没挑完呢,怎么就趴下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杂役用竹竿戳了戳地上那人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戏谑。
地上的人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出头的脸,五官本也算得上清秀,只是此刻满是灰尘,额角还有一块青紫的淤痕。他身上的灰布衣衫比旁人更旧几分,袖口磨出了线头,腰间连最劣等的储物袋都没有——这在整个阴阳合欢宗,是连外门弟子都不如的待遇。
张归一。
三年前,这个名字在阴阳合欢宗外门也曾有过几分分量。十六岁入宗,资质尚可,三个月炼气入门,被一位内门长老看中,破格收入门下。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宗门又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天,张归一的修为突然开始倒退——从炼气九层一路跌落到炼气三层,最后彻底停滞。他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气入体便消散殆尽。
长老惋惜地摇了摇头,将他逐回了外门。外门管事嫌他占地方,又将他打入了杂役院。
从此,天才变成了废物,师弟变成了笑话。
“行了行了,都散了。”
一个略粗的声音响起。杂役院的管事王德才腆着肚子走过来,瞥了地上的张归一一眼,踢了踢他的肩膀:“还活着就起来。今天东院的灵田还没浇完,天黑之前浇不完,明天的饭就别想吃了。”
张归一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饿。杂役院的规矩,活没干完就没饭吃。而他被分配的活,从来都多到干不完。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三年了。这三年来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地方,愤怒和委屈是比灵气还要奢侈的东西。你用不起,也没人在意。
王德才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算你识相。”说完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今晚不用回杂役房了。你那铺位已经被新来的人占了。自己去柴房对付一晚。”
张归一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嘲笑声渐渐远去。
东院的灵田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说是灵田,其实只有几亩薄地,种的也是最低阶的灵谷。张归一挑起水桶,一瓢一瓢地浇着地。这个活不需要什么技巧,只需要力气和时间——恰好是他在这个地方唯一能付出的两样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间的雾气漫上来,空气里带着几分凉意。张归一将最后一瓢水浇完,直起腰来,看向远处。
远处是阴阳合欢宗的主峰。灯火通明,灵气如虹。偶尔有几道剑光掠过夜空,那是内门弟子在御剑夜修。那里有他曾经向往的一切,如今却隔着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他的目光在那些剑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挑起空水桶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田埂那头传来。
张归一没有回头。在杂役院待久了,脚步声对他来说只有两种含义——不是来派活的,就是来找茬的。
“张归一。”
这一次,声音不是王德才的。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天生的疏离。这个声音张归一记得。即便过去了三年,他依然记得。
他转过身。
田埂那头站着一个穿青色剑袍的女子。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玄天剑宗的标志——一剑破云的剑徽。她的面容逆着夕阳的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像两把淬过火的剑。
李婷。
他的未婚妻。
不,应该说,是他的前未婚妻。
“你怎么来了?”
张归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水桶和扁担,目光在他满是泥土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张归一注意到了。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归一哥哥”的小姑娘了。她的气质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疏离,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剑——好看,但没人敢靠近。
“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做。”
李婷开口。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张归一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什么事?”
张归一问。
李婷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田埂上。
“退婚书。”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张归一的胸口。
“三年前我家里出事,婚约一直没处理。现在我入了玄天剑宗,是内门弟子,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宗门长辈的意思,让我把这件事了结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说完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信上我已经签了名,画了押。从现在起,我们的婚约作废。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以后——”
她停顿了一下。
“以后,各自安好。”
张归一站在原地,没有去拿那封信。
他的目光落在李婷的脸上,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冷硬的、没有丝毫波动的一张脸。好像她说出口的不是退婚,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你家里人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张归一问。
李婷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有什么区别吗?”
“有。”
张归一说。
李婷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的意思。”
她说。
“我在玄天剑宗很好。师父看重我,师兄照顾我,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宗门的核心弟子,甚至进入天道盟。我的路还很长,越走越高。而你——”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轻蔑,却比轻蔑更让人难受。
“你连炼气都保不住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张归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的地方。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他问。
李婷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说:“这是事实。”
张归一点了点头。他不说话了,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信。李婷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田埂那边的雾气里又走出几个人来。都是杂役院的杂役,为首的是今天用竹竿戳他的那个孙二狗。
“哟,这不是张师兄吗?怎么,这位是——”
孙二狗的目光落在李婷身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看到了她腰间那柄玄天剑宗的长剑,脸色顿时变了变,收了轻浮的表情。
李婷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身后留下几句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看着不像咱们宗门的人。”
“玄天剑宗的剑徽,你没看见?张归一什么时候跟玄天剑宗的人有交集了?”
“管他呢,反正人家走了。我说张师兄,刚才那姑娘找你干嘛?”
张归一将信收入怀中,挑起水桶往回走。
孙二狗拦在他面前。
“我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张归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让开。”
孙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火了。他一把抢过张归一肩上的扁担,往地上一摔:“我说张归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三年的废物,跟我横什么横?”
另外几个杂役围了上来。
张归一看了一眼地上的扁担,没有说话。
孙二狗更来劲了:“我告诉你,刚才那个玄天剑宗的女人来找你,我可都看见了。我要是把你鬼鬼祟祟勾结外宗的事报到内门管事那里去,你猜会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张归一问。
“简单。”孙二狗咧嘴一笑,“明天开始,你那份活帮我干了。干够一个月,这事儿我就不说出去。”
张归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孙二狗心里有些发毛。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张归一说,“你觉得就凭你,能威胁到我什么?我是杂役,你是杂役,你上报管事说我勾结外宗——谁信?你连内门的门都进不去。”
孙二狗的脸色变了。
张归一从他身边走过,弯腰捡起扁担,拍了拍上面的土。
“别挡路。”
他说。
孙二狗的脸涨得通红,忽然一脚踹向张归一的后腰。这一脚用了力,张归一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田埂的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孙二狗一脚踩在张归一的后背上,将他踩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还是三年前的张师兄呢?”
张归一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他的拳头在身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还手。但他的身体里没有灵气,经脉堵塞,连炼气三层的修为都发挥不出来。而孙二狗虽然也是杂役,好歹有炼气四层的底子。
在这个世界,修为就是一切。没有修为,你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不服气?”
孙二狗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不服气起来打我啊?用你那个三年前的天才修为打我啊?哦对了,你没有了。你现在就是个连灵气都聚不起来的废物!”
旁边几个杂役发出一阵哄笑。
张归一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盯着地面,视线渐渐模糊。不是眼泪,是屈辱。三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我跟你们说,刚才那个玄天剑宗的女人,八成是他以前的旧相识。人家现在是玄天剑宗内门弟子,高高在上,哪还看得上他一个杂役?啧啧啧,这也太惨了……”
孙二狗的话没说完。
因为张归一忽然动了。
他猛地翻身,一把抓住孙二狗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掀翻在地。孙二狗没想到这废物还有力气反抗,猝不及防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张归一骑在他身上,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一拳没什么章法,也没什么灵气加持,但力气不小。孙二狗的鼻子里顿时淌出血来。
“你他妈的——”
另外几个杂役反应过来了,一拥而上将张归一从孙二狗身上拉开。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张归一护住要害,身体蜷缩成一团。
“打!给我往死里打!”
孙二狗捂着鼻子爬起来,一脚踢在张归一的肚子上。
“废物还敢还手?今天晚上把他扔后山禁地那边去!让他给妖兽当晚饭!”
几个人架起张归一,拖着他往后山的方向走。张归一的意识在疼痛中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那些人的笑声。
还有李婷走之前的那句话——
“你连炼气都保不住了,不是吗?”
后山禁地的入口是一片密林,密林深处有一处血潭。那是宗门禁地,传说潭水是上古魔血所化,触之即死。阴阳合欢宗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几个杂役将张归一拖到血潭边上,随手扔在地上。
“就在这儿待着吧。要是运气好,明天早上还有气,就自己爬回去。”
孙二狗踢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归于寂静。
张归一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冠,树冠之间露出一小块夜空。星星很亮,亮得刺眼。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他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身体在变冷。
意识在消散。
他想,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三年了,他在这个地方挣扎了三年,挣扎得精疲力竭。他试过无数次重新修炼,试过各种办法冲击经脉,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的身体就像一口干涸的井,无论灌进多少水,都存不住一滴。
现在连李婷也来退婚了。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他“归一哥哥”的姑娘,那个在他修为倒退时还写过信安慰他的姑娘——如今也来跟他划清界限了。
她说,这是事实。
是啊,事实。他张归一就是一个废人,一个连炼气都保不住的废人。这是事实。
张归一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意从身下传来。
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直透骨髓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吸食他的体温,将他身体里残存的热量一点一点抽走。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了身边的血潭。
月光下,血潭的水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凝固的血泊。那股凉意就是从血潭里渗出来的,不是水,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缕缕寒气,顺着地面蔓延过来,钻入他体内。
他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股寒气在他体内游走,像是活的,有意识的,沿着他的经脉一点点渗透,最终汇聚在他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的胸口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的烫,而是灼烧的烫,像有一团火焰在心脏的正中央燃烧。他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去,疼得他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
他张开嘴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灼热从他的胸口开始蔓延,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像岩浆冲刷,将原本堵塞的经脉冲得七零八落——
不对。
不是冲毁。
是打通。
张归一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在重塑他的经脉。原本堵塞的节点被一一冲开,断裂的连接被重新接续,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洪水——而他的身体,就是那条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一整夜。
那股灼热终于平息下来。张归一的意识也到达了极限,在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像有一扇尘封了万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那个声音苍老、遥远,像穿越了无数光阴才抵达他的耳边。
【太虚和合大道赋·传承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传承者:张归一】
【当前状态:经脉重塑完成,炼气一层】
【第一层心法已解锁】
*【道之本源:独阴不生,孤阳不长。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传承者须知:双修之道,不在采补,不在掠夺。而在——和合共生。先有情,后有道;先有心,后有法。切记,切记。】
声音渐渐消散。
张归一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感觉自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那力量并不强大,却充满了生命力,像一簇刚刚点燃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却始终不灭。
那是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该有的灵气。
微弱,但真实。
血潭的水面轻轻波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月光洒在上面,将暗红色的水波映成一片温柔的光泽。
没有人看到,那个躺在血潭边上、浑身是伤的青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痛苦。
而是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