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传送·废弃医院
光屏上的倒计时跳到了“00:00:00”。
“站稳了!”老周喊了一声。
下一秒,林砚感觉整个世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然后猛地一拧。不是疼,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翻了个个儿。胃里的东西往上涌,耳边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百个电台同时打开,嘈杂的耳语、电流的滋滋声、远处传来的尖叫,全部搅在一起,糊了他一脸。
在那片混乱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哥……”
是林溪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的深处传上来的。等他侧耳去听,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坠落的失重感和胃里翻江倒海的反胃。
林砚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了其他人。
沈寂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枪柄上,表情没变,但脸色发白。夏晚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老周扶着旁边的柱子(他什么时候扶的?),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
只有苏泠站着。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重心,推了推眼镜,开始观察四周。
“都没死吧?”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没死。”沈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还没死。”夏晚的声音带着颤音。
苏泠没回答,但她站得很稳,眼睛已经在扫视周围环境了。
林砚站起来,擦了擦嘴角。他注意到自己还穿着那件黑袍,但脚底下踩的不是白色虚空的“地面”,而是实打实的沥青路面——粗糙,有裂纹,上面散落着枯叶和碎玻璃。
他抬头看。
天是灰色的,像是盖了一层脏棉花,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像把医院和垃圾场搅在一起。
他们站在一条车道中间。车道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或者说,曾经是灰白色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爬墙虎从地面爬到三楼,枯的绿的缠在一起,把窗户遮了个严实。
建筑正门上方有一块字牌,原来应该是“某某市第三人民医院”,但灯管大部分不亮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铁架上,只剩“人民医”三个字还在微弱地闪烁,一明一暗,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林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灵能干扰很强。”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指南针——不是普通指南针,表盘上刻的不是东南西北,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指针也不是铁片,而是一小截发光的晶体。但此刻晶体指针在疯狂旋转,像疯了一样,“我的探测道具废了。”
苏泠已经不在车队里了。她走向停在医院门口的一辆救护车。
那辆救护车的白色车漆已经泛黄,车门半开,车窗上糊了一层灰。苏泠拉开车门,里面的座椅上有干涸的血迹,深褐色,从椅面流到地板上,已经干了不知道多久。座椅上扔着一个破旧的病历本,封面上沾了黑红色的污渍。
她翻开病历本。
第一页。
“患者姓名:不详。”
“入院日期:1999年7月13日。”
“症状:高烧、皮肤溃烂、暴力倾向、疑似狂犬病但抗生素无效。”
“初步诊断:未知病毒感染,建议隔离。”
后面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苏泠的目光在“1999年7月13日”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病历本,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沈寂没有跟她去看救护车。他径直走向医院正门,隔着玻璃门往里看。门厅的日光灯还亮着一盏,但灯光发绿,照得整个大厅像水下。地面上散落着文件和轮椅,还有几具“人形”——之所以说是“人形”,是因为它们虽然穿着病号服,但皮肤的灰白色和肢体扭曲的角度,已经不太像人了。
“大厅有至少三具尸体。”沈寂说,顿了一下,“还在动。”
夏晚的脸更白了。她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听什么很细微的声音。几秒钟后,她的脸突然皱起来,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活’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很多。不只是大厅里那些……更深的地方,还有更大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会精神力?”
“我不知道……我只是试着去感觉……”夏晚睁开眼,鼻血流了下来。
林砚走过去扶她。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林砚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他的手掌很热,透过黑袍的布料传到她的肩膀上,她愣了一下,没有继续退开。
“擦一下。”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黑袍配的,是他现实中的手帕,白色的,叠得四四方方,左上角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溪”。
夏晚接过手帕,擦了鼻血。手帕上的血迹渗进布料里,晕开了。
林砚正想说什么——
二楼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所有人抬头,看到医院二楼的一扇窗户爆开,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一具“人形”从窗户里摔了出来,砸在一楼的雨棚上,弹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东西穿着病号服,或者曾经是病号服——现在已经被血和污渍糊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它的皮肤灰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猪皮,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紫黑色的网络。眼睛充血,瞳孔是散开的,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液体,粘稠的,像融化的沥青。
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它看到了他们。
五个人。站在车道中间。
它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方式——四肢着地,手掌和脚掌同时撑住地面,像蜘蛛一样,快速地、无声地、疯了似的爬了过来。
林砚的反应是本能。
他把夏晚往后一推,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铁刀。但那把刀太轻了,太薄了,像玩具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用这把刀切开那层灰白色的皮肤。
他还没来得及拔刀。
“砰。”
枪声。
沈寂已经拔枪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子弹正中那东西的头颅,从眉心穿入,后脑勺炸开。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那东西的身体惯性前冲了两步,然后侧倒在地上,四肢还在抽搐,但速度明显慢了。
沈寂又补了一枪。
抽搐停了。
所有人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两秒。
“……好枪法。”林砚说。
沈寂没有回应,只是把枪插回腰间,看了一眼医院正门:“里面还有。很多。”
苏泠从救护车那边走回来,病历本已经不在她手上了,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时,发现题目本身有问题的表情。
“这里的时间线有问题。”她说。
老周皱眉:“什么?”
“病历本上的日期是1999年7月13日。但这栋建筑的建筑风格是九十年代末的,表面的老化程度也符合二十多年无人维护的样子。所以——时间是对的。1999年到现在,确实是二十多年。”她看向那具尸体,“但病毒的变异程度远远超过了二十年的自然演化。这些东西——不是自然产生的。”
老周脸色沉下来:“你是说,有人在这里做了实验?”
苏泠没有回答。她看向林砚。林砚正蹲在那具尸体旁边,用铁刀的刀尖拨开尸体的衣领,露出脖颈处的皮肤——灰色皮肤下面有暗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生长。
“这东西以前是人。”林砚站起来,“现在不是了。”
夏晚突然蹲下,又按住了太阳穴。
“有东西在靠近。”她的声音急促,“从大厅里……不止三具,可能有十几具……它们在动,全部在动……”
老周扫了一眼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林砚,扶上她。所有人,不要开枪,枪声会引更多的来。往左边走,我看到侧门了。医疗室和值班室一般在侧门附近,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情况分析清楚。”
他抽出腰间的短剑,走在最前面。
沈寂第二个,枪已经握在手里。
苏泠第三个,步子不快不慢。
林砚扶起夏晚,走在最后面。夏晚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尽量让她的身体重量落在自己身上。
“能走吗?”他低声问。
“能。”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们绕过那具尸体,走向医院左侧的侧门。侧门半掩着,老周用短剑挑开门缝,闪身进去。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值班室和候诊区,灯光全部熄灭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林砚最后进入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正门大厅里的绿色灯光下,十几具灰白色的人形正缓缓站起来。
他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