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道士身死,剧情不可改
次日上午,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地板上铺陈出一片温暖的金色。涂山枫从床榻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凤栖之前说的话——那个被他救下的小道士,如今正在涂山。
他动作顿了顿,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挂念。
那个小道士……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涂山枫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晨风裹挟着涂山特有的花香拂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只小狐妖嬉闹的笑声。他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凤栖的住处走去,打算问一问那个小道士是否还在涂山。
走到半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元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亮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小——枫!等等我!”
涂山枫转过头望去,只见涂山雅雅正朝自己跑过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睛里却满是亮晶晶的笑意。她冲到涂山枫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喘匀了气。
涂山枫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问道:“雅雅姐,凤栖今天不是要教你们高阶红线仙的处理方法吗?怎么不去听课,反倒跑来找我了?”
涂山雅雅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凤栖有事出去了,说是西西域那边出了些岔子。她临走的时候说了,‘修炼暂时搁置,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么急。”
她说着,嘴巴微微撅起,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大姐好像心情不太好,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容容又在自学账本,那小丫头整天抱着算盘噼里啪啦的,根本没人陪我玩。我只好来找你了。”
听着雅雅的解释,涂山枫在心里默默权衡了一下。那个小道士终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而眼前这位不着调的二姐却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虽说二姐现在确实很不着调,疯起来能把整个涂山闹得鸡飞狗跳,但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涂山枫暂且搁下了去找小道士的念头,笑着对雅雅说:“行吧,那今天我就陪你玩,你想去哪儿?”
涂山雅雅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跑,嘴里欢呼着:“去后山的果园!上次我看到有几棵果树上的果子快熟了!”
涂山枫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天怕是要被这位二姐折腾得够呛。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非常准确。
这一整天,涂山雅雅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上午在果园里摘了满满两筐果子,中午跑到溪边踩水抓鱼,下午又拉着涂山枫去山崖上比赛谁扔石头扔得远,傍晚时分甚至还突发奇想地要教涂山枫爬树。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涂山枫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反观涂山雅雅,依旧是精神抖擞的模样,甚至在分别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说:“小枫,明天我们继续啊!”
涂山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雅雅送回房间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修炼,绝不能再让二姐找到自己。
夜色如墨,涂山的街道上亮起了一盏盏暖黄色的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温馨而宁静。涂山枫穿过回廊,拐过几道弯,忽然抬起头,看见凤栖房间的窗户里透出了灯光。
柔和的烛光映在窗纸上,像是一抹温暖的橘色。
凤栖回来了。
涂山枫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他应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也不迟,但不知为何,他的双脚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朝着凤栖的房间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笃——笃!”
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清脆。
“进。”
屋内传来凤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涂山枫推门而入,只见凤栖正坐在桌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续缘天书,烛火的光芒映照着她的侧脸,在她眉宇间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那道阴影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涂山枫见凤栖还在工作,便没有出声打扰,乖巧地走到一旁坐下。他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双腿悬在半空,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待先生下课的学生。
屋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檀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淡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烛火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射出跳动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久过后,凤栖终于合上了那卷续缘天书。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动作中透着几分疲惫,随后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正准备送到唇边。
“凤栖,西西域那边情况如何?”
少年的声音在房中突兀地响起。
凤栖的动作猛然一顿,警惕地看向周围,直到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涂山枫身上,这才放下了戒备。她眼中原本的疲惫瞬间化作了温柔的笑意,仿佛春风拂过冰面,所有的冷硬都在一瞬间消融。
她放下那杯冷茶,微笑着说道:“小枫回来了?事情处理完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曾开口的缘故,但语气中的关怀却丝毫未减。那种关怀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昨天回来的,休整了一天。”
涂山枫轻巧地跳下凳子,走到凤栖身后。他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搭上凤栖的肩头,开始替她揉捏起来。他的手法虽然稚嫩,但力道却恰到好处,时重时轻,拇指准确地寻到肩颈间最僵硬的穴位,缓缓地按下去。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
凤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随即发出一声轻缓的叹息。她能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肩背终于松弛了些许,那些积压在筋骨深处的疲惫像是在这稚嫩的揉捏中一点点化开。
涂山枫一边替她按摩,一边继续说道:“今早本来打算找你问些事情的,结果雅雅突然来找我,陪她玩了一整天。”
“西西域的事也是她告诉我的。”
凤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开口说起了西西域的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樊云飞的妖力突然消失了。历雪杨以为是续缘出了问题,急得不行,找到了涂山。当初他们二人的续缘是我在一旁监督的,所以我得亲自跑一趟。”
感受到身体的疲惫缓解了不少,凤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涂山枫的手背。涂山枫会意,收回手,转身回到凳子上坐下。
凤栖继续说道:“去了之后才发现,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一个比较隐蔽的圈外生物罢了,能够吸食妖力。我已经处理掉了,樊云飞的妖力过几日就能恢复。”
“圈外生物吗……”涂山枫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虽然现在的圈比五百年后要结实不少,但还是有不少圈外生物可以趁机溜进来,这种事情在圈内并不算罕见。
凤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修长的身形在烛光中投下一道优雅的剪影。她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看着涂山枫,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些吧?”
涂山枫点了点头,如实说道:“你走的时候不是说,那个小道士找到涂山来了吗?我想问问他现在还在不在涂山。”
凤栖闻言,对着房间的角落招了招手。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暗影中,竟然走出了一名身穿黑甲的银月守卫。他浑身上下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雾中,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凤栖吩咐道:“去看看那个小道士现在在哪里。”
银月守卫沉默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又融入了暗影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等一会儿吧。”凤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涂山枫身上,眼中多了几分好奇,“那么……跟我说说异世界的事吧。你这次去了那么久,都经历了些什么?”
见凤栖问起,涂山枫只好娓娓道来。
他讲到了雅利洛那颗被冰雪覆盖的星球,那里的风雪从来没有停歇过,整个星球就像是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冰封明珠。他讲到了星核的存在,那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核心,用它甜美的低语蛊惑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许诺给他们想要的一切,却最终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讲到了星三人——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伙伴,他们一起在冰原上跋涉,在废弃的遗迹中探索,在暴风雪中互相扶持。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星核的所在,经过一番艰险卓绝的战斗,成功阻止了星核的扩张,拯救了雅利洛。
凤栖听完之后,看着涂山枫的表情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夹杂着惊讶与无语的语气说道:“所以……你就躺了两天?全程划水?”
涂山枫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额……那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之前那名黑色的银月守卫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脚步踉跄,黑雾缭绕的身形竟然在微微颤抖,全然没有了方才那股沉稳冷峻的气势。
银月守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凤栖大人,那个小道士……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涂山枫的身影一闪,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银月守卫的面前。他一把抓住银月守卫的衣领,五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
他的声音在发抖,夹杂着愤怒与惊骇:“你再说一遍?”
那名银月守卫本就因为办事不利而心中忐忑,此刻又被涂山枫那双愤怒得快要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顿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地缩着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枫!”
凤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严厉。她快步走到涂山枫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沉稳:“冷静些,让他说完。”
涂山枫浑身僵了一下,凤栖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翻腾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银月守卫的衣领,退后一步,声音沙哑地说:“继续说。”
银月守卫如蒙大赦,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继续禀报:“属下循着访客记录,找到了那个小道士的住处。本想请他过来面见凤栖大人,没成想……”
他又停住了,似乎不敢说下去。
涂山枫的拳头再次攥紧,刚想发作,却被凤栖一个眼神制止了。
“没成想怎么?”凤栖的声音平静而冷冽,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银月守卫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属下赶到的时候,那个小道士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属下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追查,找到了凶手——是道盟的反妖一派。他们……他们看到那个小道士与我们涂山往来密切,就……”
“就杀了他?”涂山枫替他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银月守卫将头埋得更低,算是默认了。
凤栖沉默了片刻,轻轻挥了挥手。那名银月守卫如蒙大赦,迅速退入暗影之中,消失不见。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凤栖转过头,看向涂山枫。
刚才还愤怒得像一头小兽般的少年,此刻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迷茫。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和妖关系好了一些……就被人杀了?”
“就因为他想来找我……就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进了无底的深渊。
看着陷入懊悔与迷茫的涂山枫,凤栖轻轻叹了口气。她蹲下身,伸出双臂将这个小小的身影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温柔与安慰:“好了,小枫。人妖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何况,你当初已经放过了他,还救了他一命,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为了找你,从道盟一路追到涂山。他见了红红,见了容容,在这涂山待了这些时日,最后却丢了性命……”凤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但这不怪你,小枫。怪只怪这世道。”
然而,凤栖的话音刚落,涂山枫却猛地推开了她。
他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凤栖,眼神中满是惊恐——不是害怕的惊恐,而是一种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某个人、某件事的惊恐。
“妖对人的生命无所谓,只是将人视作工具,视作血食。”涂山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心底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人对妖的生命也并不看重,只是将妖看做敌人,看做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人妖之间隔着这样一道天堑,所以一个小道士的命,就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没了?”
这一刻,涂山枫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何在原本的未来中,涂山红红会将人妖和平看得那么重,重到愿意用自己的半生去守护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他也明白了,为何凤栖在原本的未来中会走向黑化,会嫉妒红红的实力。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却也比任何人都渴望被真正地接纳与善待。当看到红红拥有了她渴望却不可得的一切时,那种不甘才会在心中疯长,最终将她吞噬。
“啪——”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涂山枫猛地转过头去,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站着一道红色的身影。涂山红红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宵夜已经摔落在地,瓷碗碎成了几瓣,汤水溅了一地,沾染了她的裙摆。
她听到了。
房间里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到了。
涂山红红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那个小道士第一次出现在涂山时怯生生的模样,他看到自己时涨红的脸,他磕磕巴巴地说着感谢的话,他坐在墙根下帮容容剥莲子的笨拙样子,他说要找到恩公当面道谢时眼中的坚定……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然后,是方才听到的那句话——“那个小道士,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死了。
就因为他和妖走得近了一些,就被人杀死了。
猩红色的妖力从涂山红红的体内骤然升腾而起,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股妖力在她的周身翻滚、咆哮、撕裂,将她周围的地面震出一道道裂纹,将院中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小妖王。
妖力还在攀升,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妖王。
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沉重,连凤栖都微微变了脸色。
大妖王。
涂山红红的身影随着妖力的暴涨逐渐拉长、变高,那张稚嫩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决绝而锐利的气息。
大妖王巅峰。
妖力终于停止了攀升,稳稳地停留在了大妖王巅峰的境界,距离妖皇只差最后一步。
而她的身高,也与原著中那个日后名震天下的涂山之主,相差无几。
涂山枫看着这一切,看着红红那双已经悄然蜕变为绝缘之爪的手,看着她周身翻涌不息的猩红妖力,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抬手捂住了脸。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费尽心思想要改变那些悲剧,想让红红不必背负那样沉重的命运,想让凤栖不必在嫉妒与不甘中煎熬,想让所有人都能走得轻松一些。
可是到头来,小道士还是死了。红红还是觉醒了绝缘之爪。那些因果,那些宿命,如同铁轨一般铺设在时间的深处,无论他怎样用力地扳动道岔,列车终究会驶向它该去的方向。
涂山枫从指缝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满溢的苦涩与无奈。
“大势不可改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静谧的夜中传得很远很远。
院中,涂山红红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院中的灯笼,却再也倒映不出那个怯生生的小道士的身影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却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霜雪覆盖下的坚冰,像是千锤百炼后的寒铁。
凤栖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从红红身上移到涂山枫身上,又从涂山枫身上移回到红红身上,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夜风穿过庭院,将满地的落叶卷起又放下。那些破碎的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地碎掉的星辰。
远处,涂山的小狐妖们还在嬉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