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的尽头就是重症监护室的门。
双开的金属门,比医院里其他门都大,表面刷着浅绿色的漆,漆面起泡了,有些地方鼓起来像一张老人的脸。门中央贴着一张A4纸,塑料封套已经发黄卷边,纸上的红色字体还能看清:“隔离区·严禁进入”。
但这些都不是让人停下来的原因。
让人停下来的是门上面的光。
一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门板和门框上,像肥皂泡表面的那种光泽,在空气中微微波动。不是日光灯的白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一种没有颜色的光,像是空气本身在发光。光膜的表面偶尔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中心到边缘,然后消失,然后又一次。
苏泠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比平时慢了一点,因为她在边想边说:“护盾的灵能反应很弱,但很稳定。可能是长期运行后能量衰减了,也可能是母体主动降低了护盾的强度——它需要把更多能量用来维持自身的活性。”
“需要多少灵能才能打破?”林砚问。
苏泠停顿了一瞬,大概是在计算。
“一次性输出的话,需要至少2阶灵能的全力一击。我们目前——林砚你是1阶中段,老周1阶初段或中段,其他人还没觉醒灵核。单纯从数值上看,打不破。”
老周的声音从无线电里切进来:“如果不用蛮力呢?比如持续输出让护盾过载?”
“过载是可能的。”苏泠说,“如果两个以上的人同时向护盾的同一个点输出灵能,护盾可能会因为能量紊乱而暂时削弱。但需要非常精确的同步率——两个人的灵能频率要匹配,输出要同时开始同时结束,任何一个误差都会导致能量流失,成功率只有34%。而且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输出者都会严重透支。林砚可能降到1阶初段,老周可能直接掉到无灵能状态。”
没人说话。
方琳站在队伍后面,她一直在看那扇门,但不是看护盾,是看门本身。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情,回忆到一半发现回忆本身是假的。
“也许……也许可以绕过护盾。”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陈建国设计母体的时候,给它留了一个‘生物弱电’。母体的能量来源是林溪的血液,但母体的护盾和林溪之间有一条直接的连接。如果你能拿到林溪的血液,从靠近护盾内侧的地方把它引出来,护盾可能会暂时失效。”
夏晚皱眉:“但人要拿到血液,就得先进去。”
“对。”
“先进去?”夏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刚才说‘从靠近护盾内侧的地方’,那是母体里面。”
方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林砚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板上那层透明的、微弱的光。他是消防员,他见过很多种打破障碍物的方法。用蛮力砸。用工具撬。从旁边绕。从上往下灌水。但这里没有水,没有工具,没有旁边的路。
“方医生。”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监护室有别的入口吗?不是从门进的。”
方琳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有……通风管道。重症监护室的通风口连接着隔壁的医生值班室,主管道是共用的,在值班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检修口。但管道的尺寸……”
林砚已经往医生值班室走了。
值班室在重症监护室隔壁,门没锁。里面比走廊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排班表,1999年8月的,纸张发黄,上面的人名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了。办公桌上有一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林砚抬头看天花板。在房间的角落,靠近重症监护室那面墙的位置,有一块矿棉板和周围的不太一样,边角有一道细缝,缝里钉着一根铁丝——这是一个检修口,用铁丝做了个拉手。
他拉了一张椅子过来,踩上去,把检修口的盖板掀开。
盖板后面是一个方形的管道入口,铁皮的,边角生锈了。管道内部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另一种味道。
甜腻的。
像腐烂的水果。像坏掉的肉被浇上了糖浆。不是臭——是甜,一种不正常的、让人本能想后退的甜。
林砚把手伸进管道里,摸了一下底面。铁皮上有滑腻的沉积物,厚厚一层,像是油脂和灰尘混合后长期堆积形成的。管道的尺寸大约四十厘米见方,刚好够一个人匍匐前进。
“我能进去。”林砚说,“我当过消防员,爬过比这更窄的。”
夏晚走到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管道内部。她闻到了那股甜味,皱了一下眉。
“我跟你去。”她说。
“你过不去。”林砚说的是实话,但他看了一眼夏晚的肩膀宽度,又看了一眼管道的尺寸。夏晚骨架小,也许真能过去。但他不想两个人同时进去,万一里面有危险,两个人都没有转身的空间。
“我一个人。”他说。
他脱掉了黑袍——太宽了,会卡在管道里。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T恤,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线条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显得很分明。他把铁刀别在腰带上,趴下来,上半身探进管道,手电筒咬在嘴里。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管道内部:铁皮的接缝处有暗色的渗液,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通风口的格栅,格栅外面是黑暗的、看不到房间的空间。
他爬进去了。
管道比他预想的更滑。铁皮表面的沉积物被体温加热后变得更滑腻,他的膝盖和手掌每前进一寸都要顶住两边的管壁来固定身体。手电筒的光在管壁上晃动,照出一片一片暗色的污渍。
三米。他开始闻不到外面的空气了,只能闻到那种甜味。甜味越来越浓,从通风口的方向涌过来。
五米。管道的拐角处有一个T形分叉,向左转是更深的黑暗,向右转能看到通风口格栅的轮廓——光从格栅的缝隙里透过来,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另一种颜色的光。
绿色的。不是应急灯那种绿,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绿,像是水下照进的光,或者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的荧光。
林砚爬到了通风口的位置。
他没有直接往格栅外面看。他先把嘴里的手电筒关了,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慢慢地把脸靠近格栅的缝隙。
重症监护室在他下面。
不是“下面”——是格栅安装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管道的出口在房间的左上角,俯视整个房间。
林砚看到了。
房间很大,至少是值班室的三倍。墙面原来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被一层暗红色的、像是肉膜一样的东西覆盖了,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裂开,露出下面的瓷砖。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部碎了,没有一盏是完整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肉块,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一米。
不是悬浮,是被触手吊着的。
肉块的表面长满了粗细不一的血管,有些比手指还粗,深深地插进地面和天花板。触手从肉块的下方伸出来,像章鱼的腕足,有些贴在墙上,有些垂到地面,末梢分叉成更细的丝线,像树根一样扎进地板。肉块的整体形状像一颗心脏,一颗畸形的心脏,比牛的心脏大十倍、二十倍。它在一缩一胀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响。不是心跳的声音。
是空气被挤压的声音。
肉块中央包裹着一个人形。
很小。和肉块的巨大尺寸相比,那个人形小得像一个胎儿。她被半透明的肉膜裹住,只露出头和肩膀。头发散开,漂浮在肉块内部的液体中。脸上的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白。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没有血色。身上插满了细小的管子,从肉块内部连接到她的手臂、脖子和脚踝,管子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缓缓流动。
十二岁的女孩。病号服。林溪。
不是他的妹妹。但他的妹妹叫林溪,十二岁,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喜欢吃糖醋排骨,怕黑,睡觉要开小夜灯。
林砚咬紧了手电筒。
不是咬着手电筒——他刚才已经关掉放下了。他咬的是自己的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扣在通风口格栅的铁条上,铁条很细,边角硌进指腹的肉里。他没有感觉到疼。
肉块内部的液体在缓缓转动,女孩的身体随着液体的流动微微晃动。管子里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不是滴落——是泵送,像心脏的瓣膜开合,有节奏的,稳定的,持续不断的。病房里只有那个声音,和肉块搏动时的闷响。
还有甜味。
林砚现在知道甜味是从哪里来的了。是肉块表面的那些液体——渗出来的、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在空气中氧化后释放出那种不正常的甜。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视线没有模糊。他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在肉块的绿光中像一尊蜡像,皮肤光滑得不真实,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牙齿的轮廓。
她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林砚从通风口退了回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膝盖和手掌在滑腻的管壁上留下清晰的痕迹。退到值班室出口的时候,夏晚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爬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晚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沈寂看着他,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方琳站在门口,看着林砚从管道爬出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老周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看到了?”
林砚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看到了。”他说,“母体裹着她。她还活着。”
夏晚把手帕递给他——是林砚那块,绣着“溪”字的。林砚接过去,擦了擦手上的滑腻污渍,手帕脏了,那个“溪”字被黑色的污渍盖住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把手帕叠好,没有还给夏晚,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去商量。”
他走在了最前面。
没有人看到他攥紧的那个拳头,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