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通风管道侦察
林砚没有马上从通风口退回去。
他趴在管道的拐角处,把脸贴在通风口的格栅上,尽量让自己的视野扩大到能覆盖整个房间。手电筒已经关了,黑暗中只有重症监护室里透出来的那种深绿色的荧光,把格栅的金属条照得像骨头。
他开始数。
母体的直径大约三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不像皮肤,更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膜,能看到膜下面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触手从母体的中段伸出来,粗的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细的像输液管,大部分贴在墙上,末梢分叉成更细的丝线,深深地扎进墙体和地面。还有一些触手悬在半空中,末梢微微卷曲,像是在等待什么。
房间的四个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各有一个篮球大小的装置。形制像灯罩,金属外壳,底部有一个发光的蓝色圆面,光很弱,被母体的绿光盖住了大半,但仔细看能看到。灵能发生器。苏泠之前提到过的。
林溪的位置在母体中央偏上,从林砚的角度看过去,她的头朝向房间的门,肩膀以下全部被半透明的肉膜覆盖。她胸口的病号服被剪开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个发光的蓝点,很小,比萤火虫的光还微弱,但在深绿色的母体内部,那个蓝点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三个守卫。
林砚最先看到的是最左边那个。它站在房间的角落,靠着灵能发生器的正下方。比走廊里的感染者大一圈,肩膀更宽,手臂更长,手指的末端有角质化的尖刺。皮肤不是灰白色——是暗红色的,像皮下出血凝固后的那种颜色。它一动不动,面朝房间中央,像是站岗的士兵。
第二个在房间的右侧,靠近窗户的位置,姿势和第一个一样。第三个在门的背后,只能看到半截身体,但能看出它比其他两个更粗壮,肩膀的肌肉像肿瘤一样凸起。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空间配发的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调到刚好能看清取景框。他隔着格栅的缝隙拍了几张照片,拍完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闪光灯没有开,但拍照的快门声在管道里响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砸。
等了十几秒,房间里没有反应。
他退回去了。
退出比进去更难。管道里没有转身的空间,他只能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往后倒着蹭。铁皮上滑腻的沉积物被他的T恤蹭出一道道黑印,有些蹭到了脸上,有一股苦味。他舔了一下嘴唇,立刻后悔了。不是苦,是苦之后的那种说不出的恶心,像舔了生锈的铁和腐烂的脂肪混在一起的东西。
退到拐角处的时候,他的左臂蹭到了管道壁上凸出来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没有完全拧进去,尖头朝外,像一枚生锈的牙齿。金属刮进皮肉的感觉比烫伤更尖锐,林砚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T恤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在手臂外侧,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大约七厘米长,不深,但血出得很快。
他没有停下来包扎,继续退。
夏晚在值班室的管道口接应他。她蹲在椅子上,一只手扶住管道口的边沿,另一只手伸进去拉他。林砚的肩膀从管道里出来的时候,夏晚的手指碰到了他脖子上的皮肤——湿的,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管道里的冷凝水。
他整个人从管道里滑了出来,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大口的呼吸。值班室里的空气和管道里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潮湿、霉味、消毒水,但没有那种甜腻的、让人想作呕的甜。
夏晚已经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血从肘弯往下流,滴在T恤的下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她蹲下来,从腰包里拿出绷带和碘伏棉签,动作很快,但拆绷带的时候手没有抖。
方琳在旁边看了一眼林砚的伤口,皱了一下眉,想帮忙,但夏晚已经把碘伏棉签按上去了。
“忍着。”夏晚说。
林砚没动。碘伏刺激伤口的灼痛感从手臂传到肩膀,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夏晚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止血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要慢——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擦了两圈,干了,又蘸了一遍,又擦了两圈。她的指尖从他手腕上方的皮肤上滑过去,没有力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砚注意到了。他没有说。
苏泠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照片拍到了吗?”
林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刚才拍的那几张。屏幕上的照片模糊不清,格栅的金属条在画面上留下几条平行的黑色阴影,母体的绿色荧光透过阴影照出来,像透过牢笼看到的深海。灵能发生器的位置、守卫的位置、林溪胸口的蓝点——都能看得到,但都不清楚。
“够了。”苏泠说,她的声音很快,像在同时做三件事,“四个灵能发生器。护盾的能量源。如果能同时破坏两个以上,护盾可能会暂时削弱。同时破坏四个,护盾可能会完全消失。但需要至少四个攻击手——每个发生器需要一个人用灵能或爆炸物近距离摧毁。”
老周的声音从同一个频率里切进来:“我们有五个人,四个攻击手可以凑。夏晚没有攻击能力,但她可以用精神力帮你们同步。”
“同步是关键问题。”苏泠说,“如果四个人的攻击时间差超过零点三秒,护盾会自动重启。零点三秒——大脑从决定到执行动作的平均时间是零点二秒。”她顿了一下,“我可以提供爆破方案。灵能手雷,微型的高能炸药,用灵能引爆。但我需要材料,而且还没兑换配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方琳身上。
方琳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林砚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没有立刻说话,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在动,像是默念什么。然后她抬起头。
“检验科的化学试剂可以自制爆炸物。”她的声音很平,没有犹豫,“我以前帮陈建国配过一些‘不稳定化合物’。用来加速病毒培养基的裂解,但如果不加稳定剂,它会剧烈放热。”
“爆炸威力够吗?”沈寂问。
方琳想了想:“一个灭火器那么大的剂量,能把铁门炸变形。炸灵能发生器——应该够。”
林砚和苏泠对视了一眼。苏泠的眼镜片反射着手机屏幕的绿光,林砚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他知道她在算。
“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苏泠问。
方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如果检验科的试剂还在,一小时。”
“试剂还在吗?”林砚问。
方琳沉默了。她的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边缘,指节发白。
还在吗。她在这栋楼里躲了二十多年,检验科的试剂柜她每个月都会检查一遍。有些试剂早就变质了,有些还勉强能用。但“不稳定化合物”需要的那种催化剂,她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已经快要失效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
“不知道。”她说,“要看。”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短的轻,长的重。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敲出了一个固定的节奏。
方琳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紧张和期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电话终于响了,但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是小宋的暗号。”她小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门外的人听到——但那个人已经在门外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没有犹豫,直接拉开了门闩。
宋婉清站在门外。
赤脚。护士服。腿上缠着带血的绷带,绷带末端的结已经完全散了,布条垂到脚面上。她的脸比林砚昨天在走廊里看到的更脏了,颧骨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朝下,刀柄上缠着的胶带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没有看方琳。她看着林砚。
方琳的声音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小宋,他们不是‘它们’。他们是来帮忙的。外面来的,和陈建国那些穿黑袍的人不一样。”
小宋的眼睛没有从林砚身上移开。她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很大,在黑暗的走廊里大到几乎占满了虹膜。她盯着林砚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们……想杀母体?”
她的声音不像昨天走廊里那样尖了。很沙哑,很低,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林砚点头。
小宋的下巴开始抖。不是冷,是某种情绪从内部涌上来,撑到了下巴。她把手术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擦了一下脸——没有擦到眼泪,因为她没哭。但她的表情比哭更难看。
“那你们先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突然破了。
她把左腿裤管卷起来。裤管被血粘在皮肤上,卷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扯声。绷带缠了好几层,她自己解不开,就用手术刀割断了。绷带散开,露出下面的小腿。
从小腿中段到脚踝,皮肤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了。不是灰白色,是那种——深紫色。紫到发黑。皮肤上布满了蛛网状的纹路,纹路是黑色的,从膝盖方向一直延伸到脚背,像树根、像闪电、像有人用细头的笔在她皮肤下面画了一张地图。
伤口在脚踝上方,大约三厘米长,边缘发黑,翻开来的组织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伤口周围的水肿已经把脚踝的轮廓撑没了,整条小腿看起来比左腿粗了一圈。
夏晚走过去,蹲下来看。她伸出手,手指在小宋的小腿上方停留了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冷吗?”夏晚问。
“不冷。”小宋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没有感觉了。从膝盖往下,都没有感觉了。”
夏晚站起来,看着林砚,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把话说了。
不到二十四小时。
方琳站在小宋身后,手伸了伸,又缩回去了。她的手指张开了两次,没有碰到小宋的肩膀。
小宋把裤管放下来了。她看着林砚,眼睛里的血丝在值班室的黄光下像密集的闪电。
“我在药房设了陷阱。”她说,“因为有人来偷药。每次有人来偷药,都会把感染者引过来。我不是想杀人,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它们找到我。”
“我知道。”林砚说。
小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手术刀,又把目光转向夏晚。
“你是医生吗?”
“心理医生。”夏晚说。
小宋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不是笑。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脸部的肌肉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往右上方歪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
“心理医生。”她重复了一遍,“这里的人,不是身体病了,就是脑子病了。都病得不轻。”她握紧了手术刀,刀尖对着自己的方向,“我也是。”
方琳终于把手搭在了小宋的肩膀上。小宋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林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小宋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但蹲下来了。
“你见过母体在外面活动?”他问。
小宋的眼神飘了一下,看向方琳。方琳微微点头。
“见过。”小宋说,“它有时候……会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触手伸到走廊里,伸到楼梯间。它不吃人,它吸人的灵能。你们穿黑袍的人——它最喜欢。”
老周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她说的话很关键。母体不是固定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它会移动。这意味着我们进攻的时候,它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挨打。”
林砚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值班室里太安静了,那声响很清晰。
“方医生,带小宋去安全的地方。”他说,“沈寂,跟我去查一下三楼的逃生路线。夏晚,你把刚才小宋说的这些同步给苏泠和老周,让他们先做方案。”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宋还站在原地,手术刀还握在手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左腿微微弯曲,重心放在右腿上,把感染的腿悬空,像一个受伤的鸟。
“小宋。”林砚叫她。
她抬起头。
“药房里的手雷陷阱,是你从哪弄的手雷?”
小宋眨了眨眼。“陈建国留下的。他办公室的柜子里有好几个。他说,是那些穿黑袍的人给他的。”
老周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
林砚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门口,那层透明的护盾还在微微发光。林砚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层光,和门后面那片深绿色的黑暗。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值班室里,方琳把小宋扶到椅子上坐下。夏晚蹲下来,用小宋手里那把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把感染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清掉了一部分。没有麻药,小宋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清完了,夏晚用绷带重新包扎好。
小宋看着夏晚的手指在她腿上缠绷带,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给他包扎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夏晚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差不多。”
“不一样。”小宋说,“你给他包扎的时候,手没这么稳。”
夏晚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结里,站起来,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