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砚正在消防站值班室里擦头盔。

　　这顶头盔跟了他四年，磕磕碰碰留下不少划痕，面罩上还有上次化工厂火灾熏出来的焦痕。他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像是要把那些痕迹都抹掉。值班室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午夜新闻在讲某个国外城市的恐怖袭击。林砚没看，他脑子里在想明天休假该带妹妹去哪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

　　林溪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妹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哥！我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你答应过请我吃大餐的！不许耍赖！”

　　林砚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好，想吃什么随便点，哥请客。什么大学？”

　　林溪秒回，打字过来的：“XX大学临床医学，本硕连读！你妹厉害吧？”

　　林砚笑出了声。厉害，确实厉害。他初中毕业就上了消防学校，这辈子跟大学无缘，妹妹替他圆了这个梦。他正准备回个“厉害，不愧是我妹”，值班室的警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城东化工厂爆炸起火，全员出动！”队长老赵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林砚抓起头盔，把手机揣进口袋，跑向车库。他心里想着明天，明天一定好好请妹妹吃一顿。

　　他没想过没有明天。

　　——

　　火场比林砚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凶。

　　他到的时候，整栋三层厂房已经烧了一半，黑烟裹着橙红色的火舌直冲夜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热浪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附近居民被疏散，消防车的水枪对着火场疯狂输出，但火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二楼有被困人员！”对讲机里传来通报。

　　林砚和搭档老吴冲了进去。楼道里浓烟滚滚，面罩下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热成像仪显示二楼有三个人，都在东侧房间。他们踹开门，把人救了出去。正要撤离，林砚的余光扫到楼梯口有个小女孩蹲在角落里哭。

　　他跑过去，抱起那个女孩往外冲。女孩大约七八岁，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领。

　　把女孩交给外面的急救人员后，林砚转身要再进去，老吴拉住他：“三楼的架子要塌了，指挥中心让撤！”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哥！救我！”

　　是林溪的声音。

　　林砚浑身一震。不可能。妹妹在家，她说了今晚不出门。但那声音太真了，就在三楼，就在那扇冒着浓烟的窗户后面。

　　“三楼有人！我听到喊了！”林砚甩开老吴的手，冲了进去。

　　三楼比二楼更热，热浪像实体一样拍在身上。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已经被大火包围。林砚冲进去，看到林溪被压在一根倒塌的横梁下面。

　　她穿着睡衣，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泪。看到林砚的时候，她拼命喊：“哥！哥救我！”

　　林砚扑过去，双手抱住横梁，拼了命地往上抬。横梁纹丝不动。他咬牙，青筋暴起，肩膀的肌肉在防护服下绷到极限。横梁晃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天花板开始脱落，燃烧的碎块砸在林砚背上，面罩上的温度报警器开始尖叫。

　　“哥，好烫……”林溪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要说话，哥在！哥一定能把你弄出来！”林砚又试了一次，横梁终于抬起来一点，刚好够林溪把腿抽出来。他正要用力撑住，头顶传来恐怖的断裂声。

　　整块天花板塌了下来。

　　林砚被冲击波掀飞，撞在走廊对面墙上。等他爬起来，那个房间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

　　他冲过去，进不去。火太大了。

　　对讲机里老赵在吼：“林砚！立刻撤离！三号楼要塌了！”

　　林砚跪在火场前，看着那个门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

　　三天后。

　　林溪的葬礼在一个阴天。

　　来的人不多，林家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也没几个。林砚站在墓前，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他没有哭。

　　葬礼结束后，老队长赵国强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

　　“处分通知。”老赵的声音很沉，“操作失误，导致救援人员置险……停职调查。”

　　林砚接过那张纸，没说话。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三楼那个房间本来就没有被困人员，监控里没有任何人进去过。你听到的声音……”他没说下去。

　　林砚把处分通知折好，塞进口袋。

　　“小林，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调查结果出来，队里还是欢迎你的。”老赵说。

　　林砚点了点头，走了。

　　他没有告诉老赵，他确实听到了妹妹的声音。清清楚楚，千真万确。也许是因为内疚，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不在乎了。妹妹死了，他是消防员，他没能救她。原因不重要。

　　林砚回到家，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饭菜，桌上摆着林溪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他用一次性杯子装了一整瓶白酒，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酒是辣的，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他不喜欢喝酒，以前只陪老赵偶尔喝两杯。但现在他想把自己灌醉，醉到什么都不想。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白底黑字，像是直接投影在屏幕上：

　　“想逃离当前人生吗？想获得真正的力量吗？【是/否】”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骂了一声：“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灌了一口酒。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林砚翻过来，看到光标正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移向“是”。

　　不是手指碰到屏幕，不是系统故障。光标在动，像是在等他同意。

　　“什么玩意……”林砚皱着眉，点了“否”。

　　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光标又从“否”移向“是”，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林砚觉得事情不对了。他长按关机键，屏幕暗了。但只暗了一秒，又亮了，亮得更刺眼，光标已经稳稳地停在“是”上面。

　　然后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打碎了一样。

　　天花板裂开，不是裂纹，是整块整块地碎成白色的碎片。地板也在碎，墙壁也在碎。林砚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块正在崩塌的冰面上，无处可逃。

　　最后一秒，他想的是：醉了，肯定是醉了。

　　然后他的意识消失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林砚睁开眼睛。

　　白色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墙壁地板，只有无边无际的白。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铁刀——款式老旧，刃口卷了，像是从废品站捡来的。

　　“不是做梦。”林砚试着掐自己的胳膊，疼。

　　他站起来，脚下没有实体的地面，但他能站稳，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是直接在脑子里说话：

　　“检测到新轮回者·编号CN-1024·欢迎来到归墟空间。”

　　林砚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什么地方？谁在说话？”他的声音在白色虚空中没有回声，像是被吸收了。

　　没有回答。

　　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林砚扫了一眼，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任务、灵能点、强化、抹除、复活资格。

　　他的目光停在“复活资格”四个字上。

　　心跳漏了一拍。

　　“复活……死人？”他自言自语。

　　光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滚动着文字。林砚试图点触光屏，手指穿过去了，但他脑海中自动接收到了信息：灵能点可兑换超凡力量、装备、道具，甚至复活名额。任务失败或副本内死亡，现实中的存在也会被抹除——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

　　林砚的手握紧了那把生锈的铁刀。

　　“如果我能复活妹妹……”他没有说完。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急，新人。先活过第一个副本再说。”

　　林砚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袍，但腰间的武器不是铁刀，而是一把精致的短剑，剑鞘上有古朴的纹路。男人双手插兜，表情随意，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

　　“你是谁？”林砚问，身体微微绷紧，这是消防员的职业本能——遇到未知情况先保持防御姿态。

　　“我叫老周。”男人笑了笑，“在这空间待了……说实话，我自己都记不清多少年了。你是这批新人里第一个醒的。”

　　“新人？”林砚想起了那个诡异的短信，“你说这是副本？像游戏一样？”

　　“不是游戏。”老周的语气变严肃了一点，“死了就是真死了。不过你运气好，遇到我。走吧，还有三个人马上要醒，等人到齐了我一起讲。”

　　林砚还想问什么，老周已经转身朝虚空中某个方向走去。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张白色椅子和一张桌子。

　　林砚犹豫了两秒钟，跟了上去。

　　管它是什么地方，能复活妹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