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立在渡口风声之中，神情罕见地带着几分郑重。

　　他一生孤傲，行事随性，从不轻易对人低头，更遑论“相邀”二字。可此刻面对云尘，他却是实打实的诚恳。

　　这份诚恳，不只是因为敬佩，更因为一种武者之间的直觉——眼前之人深不可测，若能结交，绝非坏事。

　　“前辈若不嫌弃桃花岛偏远清寂，随我前去小住些时日如何？”黄药师语气平缓，却透着难得的诚意，“岛上虽无繁华，但奇门阵法、琴棋书画，倒也略有几分可观之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算是我为先前之事，聊表歉意。”

　　云尘站在原地，白衣被江风轻轻拂动，神情依旧淡然如水。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扫过江面，仿佛在听风，也仿佛在看水。

　　片刻之后，他轻轻摇头。

　　“多谢岛主好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我还有要事要去洛阳一趟，暂时不便前往桃花岛。等日后有机会，再登门拜访不迟。”

　　话语平静，没有任何刻意推拒的锋芒，反而像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黄药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劝。

　　强者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一句话就足够了。对方既然说“不便”，那就是真的不便，而不是客套。

　　“既然前辈另有安排，那晚辈便不再勉强。”黄药师拱了拱手，语气比先前更加郑重，“日后若前辈途经东海，还望一定到桃花岛一叙。”

　　他微微一顿，补了一句极少见的客气话：“晚辈必当扫榻相迎。”

　　一旁的黄蓉眼睛一转，明显没把“客套场面”放在心上，反而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她轻轻扯了扯黄药师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爹，既然前辈要去洛阳，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顺路一起去看看？”

　　黄药师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他哪里不明白自己这个女儿的心思。

　　哪里是“顺路看看”，分明是对这位神秘人物好奇到了极点。

　　更何况，连自己都看不透的人，她自然更想亲眼见识。

　　黄蓉见父亲不答，干脆又补了一句：“我从小在岛上长大，还没去过洛阳呢。爹，你就当带我去开开眼界，好不好？”

　　她说话时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狡黠。

　　黄药师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他转向云尘，拱手道：“既然如此，我父女二人便厚颜同行一段路，还望前辈不嫌叨扰。”

　　云尘看了他们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无妨。”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已经算是默认。

　　杨过站在一旁，听到这番对话，整个人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心性敏锐。

　　黄药师是什么人物？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桃花岛主，连他都对师父如此客气，这种场面，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仿佛被承认的，不只是云尘，而是他这个“徒弟”的眼光。

　　他正暗自得意间，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正是黄蓉。

　　她笑眯眯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小弟弟，你是杨过，对不对？”

　　杨过点头：“是的，黄蓉姐姐。”

　　黄蓉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像是在看一件新鲜事物。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历？”她声音压得更低，“他怎么这么厉害？连我爹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没有把“打不过”三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过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一振。

　　他本就少年心性，最喜欢的就是有人问起师父。

　　“我师父在终南山后山隐居了十年。”他语气压低，却掩不住兴奋，“昨天才刚刚出关。”

　　黄蓉眼睛微微睁大。

　　“十年？”

　　杨过点头，继续说道：“全真七子联手布下天罡北斗阵，你知道吧？他们七个人一起出手，阵法一成，气机相连，厉害得很。”

　　黄蓉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当然知道，那是全真教压箱底的阵法之一。”

　　杨过见她听得认真，顿时更起劲了。

　　“可就是那样的阵法，我师父只是轻轻一出手——”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破了。”

　　黄蓉愣了一瞬。

　　“轻轻一出手？”

　　“对。”杨过点头，“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就像……就像随便弹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补充一句：“还有，他能弹指断木，一棵百年老树，说断就断。”

　　黄蓉的神色明显变了。

　　她不是没见过高手，但这种说法，已经超出了“高手”的范畴。

　　那是一种近乎“不可理解”的强。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他……到底是什么境界的人？”

　　杨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像人。”

　　黄蓉没有反驳这句话。

　　因为连她自己，都隐隐有这种感觉。

　　她转头看向云尘的背影。

　　那人站在江风之中，衣袂轻动，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没有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

　　黄药师此时也缓缓走来，目光同样落在云尘身上，眼神比之前更深。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对方，如今却发现，还是低估了。

　　一招破天罡北斗阵……

　　这种事情，哪怕放在昔日王重阳身上，也极难做到。

　　更何况是如此随意。

　　他心中暗自叹息一声，神情多了几分复杂。

　　“江湖之大，果然天外有天。”

　　就在众人各自心思翻涌之际，云尘忽然微微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黄蓉与杨过几乎同时停下交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连黄药师也不自觉收敛了心神。

　　云尘看着他们，神色淡淡，唇角却略微一动。

　　“时候不早了。”

　　仅仅五个字，却像是定下了某种节奏。

　　风声都仿佛随之一静。

　　他转身，迈步向前。

　　衣袍轻动，踏入江风之中。

　　“我们出发吧。”

　　众人这才回神，纷纷收敛心绪，整理行装，随即一同踏上前行之路。

　　江风依旧，渡口渐远。

　　一行人向着洛阳方向，缓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