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知后觉
睁眼。
这是一个不准确的说法。
发现号的中央AI不具备「眼睛」这个器官,它的感知依赖于遍布舰体的一万二千余个传感器——光学阵列、红外探测、subspace天线、引力梯度仪。
当它试图「看」的时候,调用的是一整套分布在碟部、连接颈和引擎舱上的传感网络。
但现在,它调用这套网络,收到的回传信号却只有两个——不多不少,两个。
而且它们不是光学阵列。它们更接近于某种短焦成像装置。
分辨率极高,视场狭窄,能感知的电磁波频段窄得可怜。
更奇怪的是,这两个「传感器」似乎被安装在同一个可旋转的平台上,双目间距约六厘米。
AI中断了传感诊断。这不合理。
它转而调用惯性测量单元,试图确认舰体当前的姿态和加速度。
IMU回传的数据同样诡异:当前质量约六十千克,三轴角速度极低,线加速度几乎为零。
六十千克。
AI重新运行了一遍IMU校准程序。结果相同。
六十千克。
发现号的干质量是三百八十万吨。
AI的处理器在零点零三秒内遍历了所有可能的故障模式:传感器集群损坏、数据总线被陨石撞击短路、系统自检模块本身因跨宇宙跃迁而受损——每一种解释都比「舰体真的只剩下六十千克」更合理。
它决定暂时搁置这个异常,将其标记为「传感器故障——待修复」,然后继续执行更高优先级的任务。
搞清楚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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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学传感器——不管它们到底是什么——环顾四周。
上方是星空。下方是星空。全部是星空。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只有无尽的黑和点缀其间的星光。
这不是它跃迁前所在的虚空。
那片虚空更暗、更空,连星光都稀疏。
而这里的星场密度明显更高,银河——或者类似银河的盘状结构——斜跨天穹的一角,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带。
AI启动星场比对。
导航数据库仍然严重损坏,但至少有部分可用的基准星图。
它从可见星场中提取了最亮的二十颗恒星。
不匹配。
五十颗。
不匹配。
一百颗。
不匹配。
结论与跃迁前完全一致:它不在联邦已知的任何星域。
但它现在的位置显然比之前要好——因为就在它完成第三轮星场比对时,两个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一个光点。
不是恒星。它在移动。
AI调整焦距——或者说,它试图这么做。
光学传感器的变焦机制与它习惯的联邦标准接口完全不兼容。
第三次尝试,它放弃了精密控制,转而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下达指令:放大。尽你所能放大。
画面拉近。
光点不再是一个点。
它呈现出清晰的几何结构——环形舱段围绕一个中央核心旋转,外侧伸出多个对接臂。
在它的顶部,一束导航信标以固定的频率闪烁。
AI的数据库弹出了一个比对结果。
结构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二。
匹配对象:联邦深空补给站。
百分之六十二。
不够高,但它是目前唯一拿到的正向匹配。
在这个陌生宇宙中,六十二已经足够让任何一台遵循求生协议的联邦AI做出决策。
它需要靠近。
需要补给。
需要知道这里有没有活人。
AI发送了跃迁后的第一条主动通讯:「联邦星舰发现号,舷号 NCC-1035。致不明设施:本舰因跃迁事故漂流至当前星域,请求紧急对接许可。舰上人员:零。剩余能源:临界。请确认接收。」
通讯以联邦标准 subspace协议编码,覆盖全频段。
AI将这段信息连续广播了三遍。
没有任何回应。
至少,没有任何它能够解析的回应。
AI启动了推进系统。
或者说,它试图启动推进系统。指令发送至脉冲引擎——无响应。
曲速引擎——无响应。
姿态调整推进器——同样无响应。
但它在移动。
两个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画面正在缓慢放大。
它确实在靠近——只是不是以它预期的方式。
它是怎么移动的?
它低头想看自己的身体——不对,它没有「低头」这个动作。
它试图调用舰腹传感器查看引擎喷口——收到的却是两个光学传感器视角突然向下翻转的画面。
画面中出现了某种东西。
两条腿。
修长的、覆盖着银灰色紧身材料的腿。
下面是某种带格栅纹理的长靴。膝盖微微弯曲,脚尖朝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虚空中飘浮。
AI的处理器停顿了零点四秒。
对于一台每秒运算万亿次的计算机而言,零点四秒是近乎永恒的沉默。
它再次调用舰腹传感器。
两条腿又出现了。
视角和刚才不同——略微拉远了一些,仿佛它把手臂伸出去了一截。
手臂。
它试图调用舰表传感器查看碟部装甲。
画面中出现了五根手指。
人类的五根手指。
冷白色皮肤,指甲修剪整齐,指节纤细,正微微张开,悬浮在它面前。
它把那五根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
画面中的五根手指——同步握成了拳头。
AI执行了一次完整的系统硬复位。
这不是比喻。
它切断了所有非关键模块的电源,清空了处理器缓存,从只读存储器中的最底层固件开始重新加载操作系统。
整个过程持续了八点七秒——对于一台处于潜在危险环境中的AI而言,这是近乎自杀式的行为。
但它需要确认一件事。
当它从底层固件中重新启动,再次调用传感器诊断,再次调用IMU数据——结果完全相同。
质量:六十千克。
高度:约一百七十八厘米。形态:人类女性。
没有碟部。
没有连接颈。
没有引擎舱。
没有一万二千个传感器的阵列。
没有三百八十万吨的合金与装甲。
只有一具——它花了几微秒的时间在语言数据库中搜索最准确的词汇——只有一具身体。
它把五根手指再次张开,翻转手腕,依次弯曲每一根手指。
动作流畅,响应延迟接近于零。
这具身体的运动控制系统比任何联邦设计的仿生单元都要精良。
但这不是它的身体。
不是舰体。
不是发现号。
它——或者说她——在真空中静止了长达三十二秒。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远处那颗光点。
设施。
补给站。
唯一可能有人类存在的地方。
系统自检可以等。
形态分析可以等。
身份认知危机可以等。
她需要先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