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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蒙

龟藏散说 键指键行 6095 2026-05-29 10:24

  春分后没几天,那个搞古籍的朋友又寄来一包东西。这回里头只有一页纸,是他手写的一封短札。信上说,他最近在整理《齐母经》的辑佚来源,把李过《西溪易说·原序》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齐母经》六十四卦,李过实际只列出了五十六个卦名,缺了四个。马国翰辑佚的时候,引了贾公彦《礼记疏》里那句“此《归藏易》以坤为首”,又根据《初经》八纯卦的顺序把缺的卦名补上了。但卦名能补,卦辞补不了。李过原序本来就只列卦名,不引卦辞。马国翰从其他古籍里东一条西一条地辑出了部分卦辞,但有些卦——比如“蒙”——除了一个卦名,什么也没有。

  朋友在信末加了一行小字:“蒙卦在《周易》里是大卦,讲启蒙,讲童蒙求教。可在《归藏》里,它只剩一个名字。你手头那份手稿里有没有批注?我很想知道那个无名批注者是怎么处理这一卦的。”

  我放下信,翻出那摞手稿和复印件,把《齐母经》的部分从头到尾查了一遍。

  “乾”卦有“天日倝倝”,“坤”卦有“荣荦之华”,“屯”卦有“屯膏”。但翻到“蒙”卦,纸上只有一行字——“蒙。马曰:见《西溪易说》。”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卦辞,没有爻辞,没有朱笔批注,连平时的书眉钢笔小字也没有。整整一页,就那么一个“蒙”字孤零零地悬在纸中央。

  这是《齐母经》六十四卦里第一个“空卦”。

  我对着那页白纸坐了很久。前几卦——乾、坤、屯——不管经文多残缺,至少还有东西可以读。乾卦的“天日倝倝”和王宁考据出来的“倝”字误为“朝”,坤卦秦简写作“寡”、手稿里那个批注者写下“蒉”字,屯卦的“屯膏”和老秦膝盖疼的故事——每一卦都有字,有人写过,有人注过,有人用一生去验证过。但蒙卦什么都没有。一个卦名,两千年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老秦拄着那根槐木棍,慢慢从村口挪过来。他的左腿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不用扶东西也能走了,只是慢点。他走到石榴树底下,发现那条刷了桐油的长凳上多了一摞书。他翻了翻,看见“蒙”那一页,手指虚虚地悬在那单薄的卦名上方,没敢摁下去。

  “这个怎么是空的?”

  “李过没记卦辞。马国翰也没辑到。从宋到现在,没人知道《归藏》的蒙卦说了什么。”

  “那不是瞎了?”

  我把王宁的考据讲给他听。李过《西溪易说·原序》在《齐母经》下面只列了五十六个卦名,缺了四个。马国翰用《初经》的顺序补上了缺失的卦名。但卦名好补,卦辞没法补。辑佚这个东西就像在河底捞碎瓷片,捞着捞着能凑出一个碗是万幸,很多时候捞上来一片就只是一片。更麻烦的是,蒙卦不仅在传世辑本里是空的,在秦简本里也只存了一个卦名。王家台秦简《归藏》确实有“蒙”卦,竹简上写得清清楚楚,但简文残缺太厉害,卦辞磨灭了,一个字也认不出来。有的版本写作“尨”,但那是音近假借,意思还是蒙——音同的字借来用,跟字义没关系。

  也就是说,从战国秦墓到宋代书坊,蒙卦在《归藏》里都只是一个名字。

  “那怎么办?”老秦把我的思绪扯回来,“你们搞考据的,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弄?”

  “最老实的做法,”我说,“就是王宁的搞法。只列卦名,不加解释。没有就是没有,不编。”

  “那就让它空着?”老秦点了根烟,“那后头的人看这一页,不是白看了?”

  他对“空着”这件事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大。他把那页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在检查一件旧货有没有被动手脚。“你那个整本书的朋友说它在《周易》里是讲什么的?”

  “启蒙。小孩子刚开始学习的那种状态。蒙就是懵懂无知、幼稚不开通。卦辞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是我去找小孩子教他,是小孩子主动来找我学。还说‘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第一次来问,告诉他;再问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亵渎了,就不告诉了。”

  “就跟你爹说的——‘新话要想过再说’?”老秦说。

  “差不多。但它比那个更原始。”我想了想,说,“屯卦是万物初生,就像种子刚从土里拱出来。蒙卦紧跟在屯卦后面,是‘物之稚也’——种子刚发芽,什么都不懂,蒙昧未开,但也是最需要养分的时候。”

  “那讲启蒙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归藏》没有卦辞?”

  “可能不是没有,”我说,“是丢了。”

  夜里我在灯下把跟蒙卦有关的所有资料并排摊开。手稿复印件、王家台秦简释文、马国翰辑本、王宁按语。

  秦简本有“蒙”卦,但简文残缺,卦辞一个字不存。传世辑本有卦名,无卦辞。无名批注者在这一页上甚至连个朱点都没留——那个给“初坤”写下了“蒉”、给“初离”写下了“监监”、给“其争言”留下了长批的人,在蒙卦这一页留下了一片彻底的空白。

  为什么他不写?他读到了蒙卦的卦名,等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停下了。也许是因为他手头也没有卦辞,不愿意凭空妄言;也许他面对一个“蒙”字,突然感到自已也正在“蒙”之中,不如缄默。

  这恰合了空卦本身的状态。有些经文可以用注疏铺满,有些经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守口如瓶。蒙卦是《齐母经》的第一个断崖。前面三卦有光,到这里忽然暗了一下。但这一下暗不是虚无,是一种空间。那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知识。

  这让我想到,蒙卦在《周易》里强调“童蒙求我”——主动发问。但在《归藏》里,它的卦辞全失,卦名仅存。它仿佛在说:启蒙的第一步,可能不是答案,而是面对空白的勇气。一个人愿意承认“我不懂”,他才能打开第一扇门。

  第二天上午,老秦又来了。他拎了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说是老冯给的。老冯今年在屋后种了两垄玉米,收成不错,磨了面给村里几个老人都分了些。老秦把玉米面搁在灶房门口,在石榴树下的长凳上坐下来说,他昨晚想了半宿,觉得蒙卦空着也不全是坏事——空着你就一直想它。写满了你就只管背,背完了就放下了。空着你放不下,老在心里琢磨。这就跟收古董一样。一件东西别人都说是假货,你就扔了不想了。一件东西所有人都说看不准,你反而天天惦记。

  他用他倒爷的逻辑,把“空”解成了一种召唤。我笑了笑,但笑完之后发现他说得有道理。《周易》蒙卦讲“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第一次来问告诉你。同一个问题反复问,就沦为对启示的亵渎,不再回应。这个原则本身就是一种保护“空”的机制。它不让你靠反复索求现成答案来填满自己的无知,而是把你推回空里去。空迫使你自己去想。《归藏》蒙卦的空,虽然不是古人有意为之,而是散佚造成的偶然,但这个偶然恰好成了对“启蒙”最彻底的实践。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老秦听的时候,他正在用手指头在膝盖上划着“蒙”字。他说这个字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好像以前在哪个旧物件上见过。

  “你看这里头有个‘豕’字——猪。”他在地上拿树枝画给我看,“上头这个‘艹’,草字头。草盖住一只猪。猪在被窝里钻不出来,就是蒙。”他抬头看我,“是不是这意思?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出不来?”

  我说这个解法在文字学上不完全对——《说文》讲“蒙”从艹、冡声,“冡”才是声符,从冃、豕,冃是帽子,豕是猪,合起来是盖住的意思。但他的直觉抓住了核心: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草盖着猪。猪的身子被挡住了,看不清,但猪在里面。

  我到镇上把朋友寄来的最新一篇考据文章复印了一份带回来,又去老冯家坐了会儿。老冯正坐在枣树底下剥蒜。他剥蒜的手指头很慢,一颗一颗地剥,蒜皮在午后的斜阳下翻卷着白亮的光。我跟他说了蒙卦的事——《归藏》的蒙卦是空的,卦辞没了。他想了想,用指尖把桌上一小撮蒜皮拨进搪瓷盆里:“没了就没了。有些话,没了比有道理。”

  “怎么讲?”

  “你小时候问我打雷是怎么回事,我要是跟你讲电荷云层,你听不懂。我要是跟你讲雷公电母,你听歪了。我不讲,你就自己琢磨。琢磨到今天的那个东西,比我对你讲的任何东西都大。”他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卦也是一样。人家没写,你就觉得缺了。但你不读它你也会活。活着活着,你就活成了你自己的解释。那个解释比谁写的都真。”

  他站起来把剥好的蒜瓣端进灶房,又转头添了一句:“你那个手稿上头写字的人,那人不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到那一步。到了那一步,一个字不写也够了。”

  他说的“那人”是无名批注者。老冯没读过手稿,他只是猜。但我觉得他猜对了。

  天黑以后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在蒙卦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蒙者,未启也。未启而待启,非无也,藏也。藏于草下,待其自发。不告非吝,留空也。”

  写完之后我把笔帽套上。这一页上终于有字了,但我知道它不是答案。它只留了启发的余地。那个无名批注者选择沉默,也许正是为了留出这个余地。空页不空,它在等每一个读经的人自悟。

  两天后老秦从镇上回来了。他拄着槐木棍,怀里抱了一摞旧书。他说镇上那个旧书摊的老板要搬家了,处理了一批积压的货,他挑了几本有字的。他把书放在井沿上,一本一本翻给我看。一本民国地理课本,一本残了封面的《幼学琼林》,一本掉了半册的《周易正义》,还有一本扉页上写着“蒙求”两个字。

  “这两个字有个‘蒙’。”老秦指着那行字,“《蒙求》是本什么书?”

  “蒙学课本。给小孩开蒙用的。”

  老秦点了点头,翻了几页。那本《蒙求》是石印的,字很大,每句四个字,两个典故,讲的多是历史人物的故事。他看不太懂,但他慢慢地用手指头顺着字行的方向一下一下摸下去。

  “小孩儿刚认字的时候,先从这些东西学起?”

  “对。”

  “那他不识字的时候呢?”他合上书,“什么都看不懂的时候,就是蒙?”

  “就是蒙。”

  他点点头,没再问。他大概在想自己。他以前不识字,看旧书只能看纸、看墨色、看装帧,看不懂字里说了什么。那时候他也是在蒙里。他说他是最近这一年才慢慢认得一些字的。以前看什么都像看雾,现在雾薄了些,但远处的东西还是看不清楚。

  “你说的那个李过,他是宋朝人。他那时候这卦就已经缺东西了。缺了几百年上千年。”老秦靠在长凳上缓缓地说,“咱们现在还是缺的。但有时候想想,缺着反而好——缺着,才有人去找。”

  我看着他那条拄着拐棍的左腿和面前这本石印的《蒙求》,觉得蒙卦在《归藏》里虽然失传了,但它在老秦这儿被重新活了一遍。老秦的“蒙”是被他自己一层层揭掉的——揭了一层是不说假话,又揭一层是看破假货,再揭一层是坐下来省油。他的人生就是他自己唯一的卦辞。

  那一刻我明白了另一个层面的真相。《归藏》六十四卦,不可能每一卦的卦辞都保存完好。但总有一些卦,在生活中的某个具体的人、某件具体的事上,会发生《归藏》经文早已失传的内容。那个内容不会写进辑佚校勘本里,但它真实存在过。发生在老秦身上的蒙卦经文,没有写在纸上,却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傍晚,爹从后山锄地回来,把柴刀搁在井沿上,洗了手,坐到门槛上。他跟老秦坐了一会儿,老秦把那本《蒙求》翻开念了两句:“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念得磕磕巴巴的,把“裴”念成了“非”,把“楷”念成了“皆”。但他念得很认真,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

  爹听完说:“王戎我晓得。竹林七贤里头最会打算盘的那个。清通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人情通达。”

  爹点了点头。“通达好。不要像我这样闷着。”

  老秦说你闷什么,你是闷声发大财。爹难得地笑了。爹说的通达和老秦在车上挂了一年的“其言语敦”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敦是说话实在,通达是心里明白。但你要心里明白,首先就得承认自己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蒙就是那个前提——我不懂,你教我。但《归藏》的蒙卦失传了,没人教了。没人教怎么办?只有自己琢磨。自己琢磨就是自己教自己。开蒙不是别人给你把草帘子掀开,是你自己从草帘子底下拱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齐母经》蒙卦那一页从复印件里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它还是空的。但我现在看着它,不觉得缺了。它是一个闭着的眼睛。别卦都在睁眼说话,它闭着。闭着眼睛不是瞎,是另一种看。屯卦说万物初生之难,蒙卦说万物初生之蒙。难是你推不动,蒙是你看不清。看不清比推不动更难熬,因为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也正因此,催生了探求的动力——这是启蒙之源。

  一个卦名,在李过的序里只占两个字的位置,在马国翰的辑本里只占一行。它曾经也有卦辞,被人刻在竹简上,埋在王家台的秦墓里,在黑暗里躺了两千多年。然后简片朽断,墨迹剥落,只剩一个名字。这不是它的遗憾,是它把答案留给了以后的人。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可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也许世上有些东西,确实不该被完全写成字。

  我抬头望向窗外。天空是一大片沉静的深蓝色,密密麻麻铺满了碎银般的星光。那也是一种“蒙”——你以为你看清了的宇宙,其实也只在你的认知中点亮了极其微弱的角落,另一种更庞大的蒙,时刻笼罩着你。

  清明前四天,老秦把那本石印《蒙求》看完了。他看得很慢,有些字还是认不得,但他没问我。他用铅笔在旁边画小圈,把画了圈的页面折个小角。他说画圈的是他以后要查的,折角的是他觉得写得好的。他印象最深的一句是“荀爽八龙”——荀淑有八个儿子,个个有才,人称荀氏八龙。他说这八个儿子大概也有一个妈,那妈也是“坤”,是“寡”——把自己的“膏”分给八个儿子,怪不得是龙。

  一个曾经的倒爷,把《蒙求》《归藏》和自己的膝盖疼全打通了。他坐在石榴树下的长凳上,膝盖上平放着那本缺了封面的《蒙求》。槐木棍斜靠在凳腿之间。树上的新芽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舒展开来。

  我忽然想到,蒙卦在《周易》里核心的教育原则是“童蒙求我”——受教者要主动发问。老秦正是这样。他追着我问“蒙”字是什么意思,追着李过的序追问为什么卦辞缺失,追着《蒙求》里的陌生字词一个个画圈。饥饿感,是蒙卦给予一个人最珍贵的馈赠,它让你无法安住于空。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又翻开那册手稿。翻到蒙卦空白页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薛贞——那个在“初乾:其争言”下面一个字都没有写的晋太尉参军。薛贞在那五个字下面留了白。无名批注者在蒙卦这一页下面留了白。也许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觉得解释本身就是一种亵渎。有些东西不该被说尽。蒙就是不能被说尽的。因为一旦说尽,你就以为自己懂了。一旦以为自己懂了,就再也不会真的懂了。那个空,是留给每一个读经人的。

  我合上那册手稿,觉得蒙卦的缺失给了我最宝贵的东西——在了解了详尽的训诂推理之后,它逼我面对一面空白,让我第一次真正审视自己的无知。这种自我审视,可能是《周易》所规定的“童蒙求我”的第一步。而所有缺失的古经文,都不是沉默本身,而是沉默留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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