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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徼徼鸣狐

龟藏散说 键指键行 9194 2026-05-29 10:24

  黄昏时分,我站在村西的那道土梁上,听见了狐狸叫。

  叫声从沟底的荒草丛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尖细,急促,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村子里的人都说狐狸叫是不吉利的事。谁家要是听见狐狸在墙根叫,不出三天准要出丧。我从小被这个说法吓大,每次听见狐狸叫就捂着耳朵往家跑。

  但这次我没跑。

  我站在那里听。那声音细细地、尖尖地,穿过黄昏的暮色往上升,升到土梁顶上,被晚风吹散了。然后过一会儿又叫起来,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徼徼鸣狐。”

  这四个字忽然从脑子里跳出来。

  我下山回家,翻开那摞手稿。在“初乾”和“初坤”之后,第三页上写着:

  “初狠:徼徼鸣狐。”

  马国翰的辑校小字注在旁边:干宝、朱震引作“艮”,李过《西溪易说》、黄宗炎《周易象辞》引作“狠”。黄宗炎解释说,艮卦有反顾之象,没有言语笑容,面目可证,所以取其“刚狠”的意思。

  王宁的按语说得更干脆:帛书《周易》写作“根”,艮、根、狠三个字,都是音近假借,跟字义无关。

  但我盯着那个“狠”字看了很久。

  狠。

  一个反犬旁,一个艮。

  反犬旁是兽。艮是山,也是止,也是反顾。

  一只野兽站在山前,回过头来看你。它不笑,不说话。它的面目就是它的语言。

  这就是“狠”吗?

  我又想起黄昏时听见的狐狸叫。

  “徼徼”是什么声音?

  我查了半夜的书。“徼”字有三个读音,三个意思。读jiào,是边界,是巡逻;读jiǎo,是侥幸;读yāo,是招致。但“徼徼”叠用,各家注疏都语焉不详。有人说它是象声词,模拟狐狸的叫声。有人说它是形容狐狸行走的样子,鬼鬼祟祟,在草丛间一闪而过。还有人说“徼”通“噭”,是呼号的意思。

  “徼徼鸣狐”。

  一只狐狸,在黄昏的边界上叫。

  这是《归藏·初经》的第三卦。

  第一卦说天,说人的争辩。第二卦说地,说花的沉默。第三卦说山——或者说,说一只在山野间鸣叫的狐狸。

  山不是天,天是光,是语言,是所有人都在争的东西。山是阻隔,是边界,是走到这里就过不去的地方。

  天是“其争言”。山是“徼徼鸣狐”。

  争辩的人在天底下大声说话。狐狸在山的边界上叫。

  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合上书,躺在炕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纸发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寂静。狐狸没有再叫。也许它只在黄昏叫,天黑了就沉默。

  我想起小时候跟爹进山打柴的事。

  那年我十一岁,第一次跟爹进深山。要走三十里山路,翻两道梁。天不亮就动身,走到山脚下太阳刚出来。山路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爹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背着一捆麻绳,手里拎着柴刀。我背着空竹篓,走得磕磕绊绊。

  走到半山腰,爹忽然停下来。

  “别动。”

  我僵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爹蹲下来,眼睛盯着前方的草丛。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草丛里蹲着一只黄毛畜生,尖耳朵,长嘴巴,一对眼睛亮晶晶的。

  狐狸。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不是害怕,也不像要攻击。它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爹也没动。两个人,一只狐狸,在山路上对峙了不知道多久。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吹得狐狸的毛微微抖动。它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像野兽的眼睛。

  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进草丛深处去了。消失之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好多年。

  不是凶狠。不是狡猾。是一种我那时候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读到黄宗炎那句话:“艮有反见之象,无言笑,面目可徵。”艮卦有反顾的意象。没有语言,没有笑容,但面目本身就是表达。

  那只狐狸回头看我的眼神,就是“艮”。

  它不是凶狠。它是回过头来,用沉默告诉你:我看见你了。

  爹在狐狸消失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狐狸看着你的时候,你不要动。”

  “为什么?”

  “你一动,它就跑了。你要让它看够。”

  “看够了会怎么样?”

  “看够了它就走了。”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起来,爹说的是一种山里人才懂的智慧——

  狐狸看你,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只是在确认你是谁。等它确认完了,自然就走了。你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白,不需要跟一只狐狸争什么。你需要做的只是站着,让它看。

  “无言笑,面目可徵。”

  这就是艮卦的第一重意思。

  山不说话,但它在那里。狐狸不争辩,但它回头的眼神什么都说了。

  第二天我去山上转了一圈。

  村子三面环山,山都不高,但连绵不断。山上的树以柏树和栎树为主,间杂着些野杏野桃。秋天的时候山里热闹些,有野果,有鸟叫。春天就安静得多,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走到半山腰一块平地坐下来。这里能看见整个村子。房子像火柴盒一样摊在河谷里,河像一条细细的白线。爹的院子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棵石榴树能认出来——一个小绿点,在一片灰瓦中间。

  山看着村子。村子在山脚下。

  这就是艮卦的位置。山在上面,村子在下面。山不会下来,村子也不会上去。它们是两个世界。

  但山不拒绝村子。村子在山的脚底下,用的是山上下来的水,烧的是山上长的柴,埋的是山里的土。

  山也不说话。它就立在那里,让风从自己身上吹过去,让雨从自己身上流下来,让狐狸在自己的褶皱里做窝。

  这就是艮的德性:止。

  “艮,止也。”这是《周易·说卦传》的解释。止不是停下来的意思,是“位置”的意思。万物各止于其所,就是艮。山止于高,水止于低,狐狸止于野,人止于村。

  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界。

  这就是“徼”字的本义——边界。徼徼鸣狐,狐狸在边界上叫。边界是山的边缘,是野和人的分界,是说话和沉默的分界。

  《归藏》的艮卦,说的就是边界。

  我看了一会儿村子,起身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抽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下放着一捆干柴。

  是我们村里的老人,姓冯,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山脚的一间老屋里。村里人都叫他老冯,也有人叫他冯哑巴,因为他话极少,几乎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抽烟。

  我们并排坐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村子。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头发乱飞。他眯着眼睛,像一尊石像。

  坐了有半个钟头,他忽然开口了。

  “你听见狐狸叫了?”

  我愣了一下。“您也听见了?”

  “听见了。”他弹了弹烟灰,“叫了好几天了。”

  “都说狐狸叫不吉利。”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狐狸回头那一眼。

  “狐狸什么时候不叫?”他说。

  我没听懂。

  “狐狸年年叫。”他站起来,把烟头捻灭,“人年年死。不是狐狸叫了人才死,是人死了才想起狐狸叫。”

  他弯腰去拿那捆柴。我伸手帮他,他摆了摆手。八十多岁的人,一捆柴扛上肩,腰板直直的。

  “冯爷爷,您说狐狸为什么总是在黄昏叫?”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

  那个回头的姿势,跟二十年前山里那只狐狸一模一样。

  “因为天要黑了。”

  说完他就下山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蓝布褂子在山风里晃荡,渐渐变成一个移动的灰点,消失在树影里。

  “因为天要黑了。”

  我坐在山顶上,反复咀嚼这句话。

  狐狸在黄昏叫,因为天要黑了。天黑了,野兽要出来活动了,鸟要归巢了,人要回家了。黄昏是一天的边界,是光与暗的分界线。狐狸站在这个边界上叫,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它在提醒同类:天要黑了,该回家了。

  “徼徼鸣狐。”

  不是凶兆。是提醒。

  艮卦不是凶狠。是边界上的警觉。

  黄宗炎说得对,艮有反顾之象。走在路上,走到黄昏了,回过头来看一眼。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看一眼即将来临的黑夜,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才是“艮”的本义。

  不是“狠”。是回过头来,用沉默的眼神告诉你一切。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沿着山路往下走,经过一片柏树林。柏树很老了,树干粗得像水缸,树皮皲裂成一格一格的。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把地上的松针染成金黄色。

  忽然,我又听见了狐狸叫。

  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尖细,急促,一声接一声。我站住了,循声望去,什么也看不见。灌木丛密密匝匝的,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浓重的黑影。

  狐狸就在那里面。

  我看不见它,它大概看得见我。

  我想起爹的话:狐狸看着你的时候,你不要动,你要让它看够。

  于是我站着不动。

  叫声停了。风吹过柏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它走了。

  但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确定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暮色里很亮,像两点微弱的磷火。

  然后它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艮有反见之象。”

  我懂了。

  艮卦的反顾,不是依依不舍,也不是心存戒备。它是一种确认。确认你是谁,确认我该不该走,确认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可说的。

  就像老冯回头看我那一眼。就像那只狐狸回头看我那一眼。就像爹在狐狸走后才站起来——他也回头看了一眼狐狸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说,继续走路。

  山野间的人,山野间的兽,都懂得这个道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回头看一眼就够了。

  看懂了,就不用问。看不懂,问也没有用。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我推开院门,爹在堂屋灯下磨刀。他明天要去给后山的果树修枝,柴刀钝了,得磨快些。

  他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沙,刀刃擦过磨石,细密的声响在夜晚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我搬了把凳子坐到他旁边。

  “爹,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山上碰见狐狸不?”

  “记得。”他头也不抬。

  “你当时让我别动。”

  “动了它就跑。”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咬人?”

  他把刀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又放回磨石上。

  “狐狸咬人干啥?它又不吃人。”

  “那它看我们看那么久干嘛?”

  “认人。”他说,“狐狸认人。它看过你一次,下回再见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它下回还会记得我?”

  “比你记它还牢。”

  沙,沙,沙。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滑动,铁锈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我下回见它,也不用动?”

  “不用动。”他停了一下,“你动它就跑了。它跑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动了,它就不知道你是谁了。狐狸只认不动的。”

  狐狸只认不动的。

  这句话打在我心上,像磨刀的声音一样沙沙响。

  狐狸认得的是那个站在山路上、一动不动的少年。那个少年后来去了城里,学会了说话,学会了争辩,学会了在人群里抢着证明自己。他动了。他跑起来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山路上、一动不动让狐狸看的少年了。

  所以狐狸认不出他了。

  所以很多东西都认不出他了。山认不出他,河认不出他,连村子都有点认不出他了。

  只有爹还认得。

  因为爹一直没动。他跟那座山一样,一辈子站在那里。山不动,他也不动。狐狸认得他,鸟认得他,山里所有的东西都认得他。

  这就是“止”的智慧。

  《说卦传》说“艮,止也”。止不是不动弹的意思,是“有常”的意思。山有常,所以狐狸知道在哪里做窝。人有常,所以狐狸认得你是谁。

  你不动,万物才能认得你。

  你一动,你就成了过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深山老林里,四周全是浓雾,看不清路。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想走,但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里。

  然后狐狸来了。

  它从雾里走出来,黄毛,尖耳,亮晶晶的眼睛。它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盯着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它就是二十年前那只狐狸。它在等我认它。

  我站着不动。我们俩在雾里对视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进雾里去了。消失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在梦里像电光一样闪了一下,把我闪醒了。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麻雀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我躺在炕上,想着那个梦,想着那句“徼徼鸣狐”。

  天亮以后我去找老冯。

  他住在村西头一间老屋里,屋前种着一棵枣树,树底下放着几块石头当板凳。他正坐在石头上剥豆子,看见我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

  我坐下来,帮他剥豆子。

  我们俩剥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豆子剥了半盆,他进屋去舀水洗。洗完了把豆子倒进锅里煮。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就沸了,咕嘟咕嘟地响。

  他在灶前坐下来,摸出烟袋来装烟。

  “冯爷爷,我昨天在山顶上问您狐狸为什么黄昏叫,您说因为天要黑了。”

  “嗯。”

  “我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狐狸叫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告诉同类,天要黑了,该回家了。人听了害怕,是因为人把狐狸当成不吉利的东西。但其实狐狸只是狐狸。它叫它的,跟人没关系。”

  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灶火的映照下变成了淡蓝色。

  “你读了那么多书,”他说,“总算读出点东西来了。”

  “您早就知道?”

  “我大字不识一个,知道什么。”他磕了磕烟灰,“我就是听惯了狐狸叫。听了一辈子。”

  “那您觉得狐狸叫是好是坏?”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在山顶上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跟二十年前那只狐狸的眼神一模一样。

  “狐狸叫不是好,也不是坏。它就是叫。”他说,“天要黑了,它就叫。春天来了,它也叫。它叫它的,跟我没关系。觉得有关系的是人。人觉得什么都跟自己有关系。”

  锅里水开了,豆子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

  他站起来搅了搅锅。

  我不再问了。我忽然明白了老冯为什么话那么少。

  不是他不会说。是他觉得没必要说。

  狐狸叫,天要黑,豆子要煮,人要吃饭。这些事情都在那里,不需要解释。解释了反而多了一层东西,把那本来明明白白的事情盖住了。

  艮有反见之象,无言笑,面目可徵。

  老冯的面目就是他的语言。他不用说话,你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是哑巴,他只是把话说完了——在很久以前,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一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剩下的,都是沉默。

  我在老冯屋里吃了午饭。豆子煮烂了,拌上盐和辣椒面,就着玉米饼吃。他吃得很慢,嚼一口饼要嚼半天,像在品味什么。

  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枣树投下一片浓荫,几只母鸡在树根下刨虫子。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座山。

  “冯爷爷,您小时候这山上有狐狸吗?”

  “有。比现在多。”

  “后来怎么少了?”

  “人多了。”

  就这么简单。人多了,狐狸就少了。一座山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人占了狐狸的地方,狐狸就往更深的山里退。退到人上不去的地方,在那些悬崖陡壁间继续叫它的黄昏。

  “徼徼鸣狐。”我说。

  “什么?”

  “古书上写的。狐狸叫的声音。”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满脸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

  “徼徼。”他念了一遍,“像。像狐狸叫。”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老冯坐在门槛上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母鸡咯咯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的山在午后的光线里青得发蓝。

  我看着他,看着山,忽然觉得《归藏》把“徼徼鸣狐”放在第三卦是有道理的。

  第一卦乾,天,是入世的开始。人进入世界,开始争辩,开始说话。

  第二卦坤,地,是沉默的接纳。像父亲编的草筐,像谢了又开的花。

  第三卦艮,山,是边界。

  边界不是终点。边界是提醒你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的地方。

  你从村子里出发,往山里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快黑了。这时候你听见狐狸叫。它在告诉你:天要黑了,你还要往上走吗?前面没有路了。你回头看一眼吧。看一眼你来的方向,看一眼山下的灯火,然后决定是继续走还是回家。

  这就是艮卦的哲学意义。

  它不是阻止你向前。它是让你停下来,确认一下自己在哪里。

  在“初乾”的争辩和“初坤”的沉默之间,有一个“初艮”的停顿。

  这个停顿很重要。没有这个停顿,争辩就只是争辩,沉默就只是沉默。它们之间没有缓冲,没有过渡,没有让人喘息的余地。

  但人需要喘息。需要在争累了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看一眼山下的炊烟,然后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时候你就会听见狐狸叫。

  狐狸叫不是凶兆。它是山给你的提醒。它告诉你:天快黑了,你该停下来想一想,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想明白了,天就亮了。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山还在那里,狐狸还在那里。它们不催你。它们等着。

  下午四点左右我离开老冯家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得土路金灿灿的。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又听见了狐狸叫。

  这次不是在山上。这次就在村边,在河边那片芦苇荡里。

  一声接一声,尖细而急促。

  村子里有个女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外面喊:“狐狸又叫了,谁家赶紧放串鞭炮冲冲——”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路中间的我。

  “你站那儿干嘛?狐狸叫不吉利,赶紧回家去!”

  我没动。

  她就骂了一句什么,关上了窗。

  我站在路中间,听着狐狸叫。一声,又一声,穿过黄昏的空气,穿过炊烟,穿过河水的流淌声。

  我不怕了。

  不是不怕狐狸。是明白了狐狸叫的意思。

  它在说:天要黑了。

  天黑了就回家。

  回家就是回到大地上来,回到沉默里来,回到那个不需要争辩、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地方来。

  回家就是回到“坤”。回到那只草筐里。回到荣荦之花开放和凋谢的循环中。

  但回家之前,你得先在山上停下来。你得听见狐狸叫。你得回头看一眼。

  不然你就一直往上走,走到天黑,走到没有路的地方,走到回不了家的地方。

  艮卦就是那个让你停下来的声音。

  “徼徼鸣狐。”

  回到家,爹已经做好了晚饭。玉米粥,咸菜,一个炒鸡蛋。他照例不说话,闷头吃饭。我也照例不说话,闷头吃饭。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看天。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洗完了碗,在我旁边坐下来,掏出了烟。

  “你这两天老往山上跑。”他说。

  “嗯。”

  “山上有什么?”

  我想了想,说:“有狐狸。”

  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你小时候怕狐狸。”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狐狸叫不是坏事。”

  他在夜色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山在星光下沉默着,像一只巨大的走兽趴在那里。

  “山要黑了。”他说。

  “嗯。”

  “狐狸要叫了。”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我去后山修枝,你去不?”

  “去。”

  “起早点。”

  “好。”

  他转身进了屋。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继续看着那山。

  山上没有光。但我知道狐狸在那里。它们等天完全黑了就会开始叫。不为什么而叫,只是叫。它们的叫声会穿过黑夜,穿过村庄,穿过那些害怕它们的人的窗户,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但我不害怕了。

  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天黑了。天黑了就停下来吧。回头看一眼。山下的灯火还在。回家的路还在。明天天亮的时候,山还在,你还在。

  这就是《归藏·初经》第三条卦辞的哲学。

  “初狠:徼徼鸣狐。”

  不是狠。是山。

  不是凶兆。是提醒。

  不是诅咒。是边界上的一声回望。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后半夜隐约听见了几声狐狸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缠着风声,像是梦里的声音。

  我没有醒。

  它叫它的。

  我睡我的。

  天要黑了,它就叫。

  天要亮了,我就醒。

  我们都是山野间各自安好的存在。

  谁也不欠谁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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