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龟藏散说

第4章 其言语敦

龟藏散说 键指键行 10447 2026-05-29 10:24

  老秦回来了。

  他在外面跑了三个月的买卖,回来的时候开了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皮卡车,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像被什么野兽的爪子划过。车斗里装满了旧家具、瓷瓶、泛黄的卷轴,还有几麻袋旧书。他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按了三声喇叭,把半个村子的人都震了出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车斗里往下卸货,一件一件地码在地上。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那颗镶了好几年的金牙。

  “兄弟,这回可是捞着好东西了。”他从副驾驶座上摸出一个蓝布包袱,拍了拍灰尘,“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摞线装书,纸张泛黄,封面残破,但保存得比想象中好。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印着一行楷书:《周礼注疏》——干宝。

  “干宝?”我翻了几页,“元代的?”

  “东晋的。”老秦点了根烟,神情得意,“花了我八千。”

  “八千你买这个?”

  “怎么了?不值?”

  我没接话。干宝的《周礼注》散佚已久,现存不过是后人辑本。他买的这套也不像元明刻本,稍一细翻便知道是清代的翻刻。八千块,大概够买个教训。但我没说出口。

  老秦这样的人,你永远没法跟他讨论真假。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他买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真货,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被他捡漏。你戳破他的泡泡,他不谢你,反而恨你。

  所以我只是把书还给他,说了句“小心收着”。

  他把书放回蓝布包袱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塑料袋。

  “对了,这个给你。”

  塑料袋里装着一册薄薄的手抄本,纸页已经发脆,边角碎得像枯叶。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

  “归藏初经辑佚。薛贞注。马国翰辑校。”

  “我靠。”我差点没站稳。

  “上次你不是捞了个铁匣子嘛,里面不就这东西?我在一个破庙里翻到的,跟一堆旧经书压在一起。”老秦吐了口烟,“想着你有用,给你捎回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着那册手抄本。纸页被虫蛀了不少,有几处字迹残缺,但整体上比我那本更完整。翻到第四页,我停住了。

  “初兑:其言语敦。”

  下面一行小字:出自干宝《周礼注》、朱震《易丛说》。又引《西溪易说》、《周易启蒙翼传》。

  字迹跟我那本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朱笔小注也在,但这一页的批注比前三页都长——

  “兑者说也,言也。乾争言,兑敦言。争者浮,敦者沉。浮者散,沉者聚。言语之敦,兑德之本也。末世言愈巧而心愈伪,舌愈辩而情愈薄。故《归藏》以敦言训兑,教人言语归厚。”

  我反复读了这几行字。

  言语归厚。

  乾卦说“其争言”,兑卦说“其言语敦”。同样是言语,一个争,一个敦。争是浮在上面的泡沫,敦是沉在水底的石头。

  可什么是“敦”?

  我想起小时候上私塾的那一年。

  村里原先只有小学,读到四年级就要去镇上。在那之前,村里请过一个老先生来教书,姓王,都叫他王先生。王先生是从县城退休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一口慢悠悠的普通话。他教我们背《三字经》、《千字文》,也教算术和自然。他最常说的话是——“说话要慢一点。快了就浅了。”

  他上课从来不急。讲一个字,能讲一节课。讲“信”字的时候,他讲了商鞅立木的故事。讲“诚”字的时候,他把粉笔放在桌上,说:“你们看它。它不说话,但它就是一支粉笔。它不骗人。”

  有个孩子问:“王先生,桌子也没有嘴,桌子也是诚吗?”

  王先生笑了。“桌子是桌子。它不诚,也不伪。它只是它。”

  “那粉笔为什么是诚?”

  “因为我知道它是一支粉笔。它没有说它是一支金条。它老老实实地当自己的粉笔,这就是诚。”

  我当时不太懂。后来我上了大学,学会了“争言”,学会了在课堂上跟人辩论,学会了用各种理论包装自己,学会了把一句简单的话说成一段漂亮的排比。我越说越流利,越说越快。但我自己也隐约感到:我说出来的东西,好像越来越轻了。

  就像爹和的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到最后揉一大盆,但哪个馒头都不好吃。

  那晚我回到家,把手抄本摊开在灯下,对读两本“初兑”。

  我原来那本在这一页的边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被虫蛀了一半,只能认出“兑者……口舌之……而不……”几个字。新得的这本却完整地保留了那行小字——

  “兑者,口舌之官也。言而不敦,犹钟而无声,车而无轮。”

  言而不敦,就像一口钟发不出声音,一辆车没有轮子。说了等于没说。

  我往下翻新抄本,发现后面夹着一张纸条,纸很新,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较淡,显然年代不近,但比手抄本又要晚得多:

  “壬午秋,于县城旧书肆购得此册。其论兑卦‘言语敦’一条,读之如冷水浇背。吾一生好辩,舌利如刀,老来方知伤人不浅。言若不敦,不如无言。今抄此条置于案头,朝夕自省。后之览者,慎之慎之。”

  落款是“邑人刘”,没有名字,也没有年份。但“壬午”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算——最近的壬午年是二〇〇二年,再往前是一九四二年。

  不管是哪个壬午年,写字的人都不年轻了。“吾一生好辩,舌利如刀,老来方知伤人不浅”——这是一个走到生命尾声的人,回头看见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变成了刀子之后的彻悟。

  我把那张纸条夹回去,合上手抄本。

  窗外月光如水。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晃动。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赶集。

  镇上逢三、八日有集,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老鼠药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为两毛钱的价差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在吹嘘自己卖的种子能增产三成,有人拿着喇叭循环播放“最后一天清仓大甩卖”,虽然那个喇叭已经响了半个月了。

  整个集市就是一张巨大的嘴。所有人都在说。

  我在集上转了两圈,买了些日用品,正准备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跟你讲,这个东西我跟博物馆的对过,一模一样。你不信?你不信去省城找专家鉴定,他要是说假的,我当场把它吞下去。”

  老秦。他蹲在一个地摊前,面红耳赤地跟一个中年男人辩论。他面前摆着的正是那套干宝《周礼注》,蓝布包袱敞开着,书页在风里微微翻动。

  那个中年男人大概是识货的,翻了翻书,摇了摇头,放下就走。

  老秦追上去:“大哥,大哥你再看看,别走啊——”

  那人头也不回。

  老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骂一句什么,但最终没有骂出来。他把书收进包袱里,蹲在路边,低头点烟。打火机擦了几次都没有打燃。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才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看见了?”

  “嗯。”

  他又吸了一口烟。

  “那人说这是假货。”他的声音闷闷的,“说干宝的书宋版早佚了,清代刻的也不值几个钱。”

  “他说的对。”

  老秦猛地抬头看我。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也觉得是假的?”

  “书是真的。但不是干宝原版真迹,是清代翻刻的辑本。有文献价值,但卖不出大价钱。”

  “他妈的。”他把烟头摔在地上,用鞋碾了碾,“我花了八千。”

  我蹲下来,看着那套书。蓝布包袱上沾了灰,书页边角微微卷起,扉页上那行“干宝”的刻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老秦,”我说,“你为什么非要买它?”

  “废话,想赚钱呗。”

  “除了赚钱呢?”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我……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想想,几百年前,一千年前,有人写了这些字,有人刻了这些版,有人读了这些书。他们都死了。骨头都化成土了。但这些字还在。”

  他用手背搓了搓鼻子。

  “我从小就喜欢收这些。虽然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

  “认得几个,多了就不行了。”他弹了弹烟灰,“所以我不知道什么真假。我看它老,就觉得它好。”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人,买了一堆看不懂的书。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但我笑不出来。因为老秦说的是真话。他的真话不漂亮,没有修饰,甚至有点笨拙,但它是真的。这就叫“敦”。

  “其言语敦。”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兑卦在乾卦之后。乾卦是入世的第一步,人进入世界,首先学会的是争辩。但争辩久了,人就会发现争辩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人争赢了,却输掉了关系;有些人辩倒了对方,却把自己辩成了一个孤岛。于是人开始寻找另一种说话的方式。那种方式不是不讲理,而是先讲诚。不是不说话,而是说话的时候心里揣着对方。

  那就是兑卦。

  乾是天,是光,是争。兑是泽,是水,是悦。天光照在泽水上,泽水把光映成一片柔和的涟漪。争辩落在敦厚上,语言就不再是刀枪,而是桥梁。

  老秦不识几个字,但他对旧物的痴迷,他说“他们都死了但这些字还在”的那句话——他的言语在这一刻是敦的。不是巧言令色,不是卖弄学问,是他心里真实的不舍和敬畏,用最朴素的方式漏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没有立刻回家。我陪老秦在集市后面的小饭馆里喝了一顿酒。

  他喝多了,话就多起来。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建筑队干活,搬砖搬了十年,攒了钱想做点小生意,结果被人骗得精光。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信任何人的话。他信东西——东西不会骗人。一个瓷瓶是真的就是真的,是假的就是假的。但人不是。人可以把假的说成真的,把真的说成假的。人是最不可靠的动物。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交朋友吗?”他红着眼睛看着我。

  “不知道。”

  “因为你话少。”

  我笑了。他不知道我在大学里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我也曾经是个“争言”的人,能把一句话掰成八瓣来辩论,能把一个观点包装得像艺术品。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往回走,回到沉默里来,回到“坤”的草筐里来。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喝酒。”

  我们碰了一杯。劣质白酒烧得嗓子发疼。

  “老秦,我跟你说件事。”

  “说。”

  “你买的那套书,确实是清代的翻刻本。但它里面有干宝《周礼注》的辑文,其中有一条,引用了《归藏》里的一句话——‘其言语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说出来的话,要像石头一样沉。不能像泡沫一样浮。”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迷糊。

  “你看,你刚才说你年轻的时候被人骗,从此再也不信人的话。但你自己说的话呢?你卖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假话?”

  他沉默了。

  小饭馆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一只花猫从门口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

  “……说过。”他最终说。

  “现在呢?”

  “现在不说了。”

  “为什么?”

  “累了。”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说假话比说真话累。你得记住你说过什么,还得想办法圆回来。说真话不用记。”

  “这就是‘言语敦’。”我说。

  他想了想,忽然嘿嘿笑了。

  “你把这几个字写给我。”

  我跟老板娘借了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其言语敦”四个字。他接过去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回头我裱起来。”

  “你看不懂裱它干嘛?”

  “看不懂怎么了?那些买字画的人看得懂?”他说着哈哈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我裱它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说假话了。”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把两本手抄本并排摊开,对着看“初兑”那一页。

  “其言语敦。”

  四个字,两千年。

  兑卦在《周易》里是“兑为泽”,是“说也”,是“悦也”。喜悦来自言语,也来自沟通。但在《归藏》里,兑卦的卦辞只有一个注脚:敦。

  不是巧。不是辩。不是利。是敦。

  敦厚,敦实,敦朴。

  天底下最会说话的人,从来不是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人。是那些说出的话跟你心里想的一模一样的人。

  我想起王先生——那个退休老教师。他话不多,也不漂亮,但他的话你愿意听。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想起爹。他几乎不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合适的地方。

  我想起那张纸条——“吾一生好辩,舌利如刀,老来方知伤人不浅。言若不敦,不如无言。”

  我想起老秦。那个不识几个字、却要把“其言语敦”裱起来的倒爷。他在小饭馆里承认自己说过假话的那一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敦的。

  天黑了。

  我从屋里找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毛笔写了四个字。

  不是隶书,不是草书。是我能写得最慢、最工整的楷书。

  其言语敦。

  墨迹未干,我用图钉把它钉在书桌对面的墙上。

  这时候爹从外面回来,走进屋里看见墙上的字,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谁写的?”他问。

  “我。”

  “写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

  他点点头。没有问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好字。”

  他说的是字。但我低头看砚台上残余的墨痕,心里也知道——“敦”这个字,在爹嘴里落下来的时候,是沉的。

  那晚我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那张字,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归藏·初经》八句,是一个圆。

  乾是入世,是争辩。人来到世界上,先要学会说话。说话就是争,因为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把两个世界对接起来,必然会有碰撞。

  坤是沉默,是接纳。争累了,回到大地上来,把一切交给沉默,交给那只什么都不问的草筐。

  艮是停顿,是边界。在争和沉默之间,有一个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的时刻。狐狸在黄昏叫,提醒你天要黑了。

  兑是什么?

  兑是归来之后的重新开口。

  不是回到争吵。是学会了沉默之后,再一次说话。

  这一次,话说出来是沉的。因为你在沉默中沉过。你知道话说出来有什么后果,你知道语言是一把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所以你变慢了,变厚了,变实了。

  言语归厚。

  乾是婴儿的啼哭,兑是老者的箴言。同一个人的声音,走了一圈。

  所以兑卦排在第四。它不仅对应《周易》的兑卦——泽、悦、言语——它还是人生的第二个阶段。

  说话是第一阶段。沉默是第二阶段。停顿是第三阶段。而重新开口,是第四阶段。

  有些人一辈子停在第一阶段。他们争了一辈子,说了一辈子,但说过的话没有人记得。

  有些人走到第二阶段就不再出来。他们沉默了一生,像山一样可靠,但他们的内心无人知晓。

  走到第四阶段的人,是那些经历了争辩、经历了沉默、经历了停顿之后,选择重新开口的人。他们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值得听。

  因为那些话是石头。不是泡沫。

  那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老秦又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按车喇叭,我出去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兄弟,我走了。”

  “去哪儿?”

  “省城。”他拍了拍副驾驶座上的蓝布包袱,“我找人裱你那四个字去。顺便再去碰碰运气。”

  “还买?”

  “买。”他咧嘴一笑,金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但往后不说假话了。”

  “你能做到?”

  “试试呗。做不到再说。”他发动了引擎,“管住嘴,比戒烟难。”

  我笑了笑,挥手告别。

  皮卡车沿着土路往村口开去,扬起一阵灰尘。车斗里的旧货在颠簸中晃荡,瓷瓶和旧书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路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

  我回到屋里,翻开那个从老秦手里得来的手抄本。翻到第四页,又看了一遍那段小注——

  “末世言愈巧而心愈伪,舌愈辩而情愈薄。故《归藏》以敦言训兑,教人言语归厚。”

  写这段话的人,也许也曾是个争言的人。他争过,赢过,也输过。最后他老了,回头看见自己留下的那些话语,发现锋利的都断了,厚实的还立着。

  于是他写下这条注。

  然后他把笔搁下了。和之前的批注者一样,学会了在应当停笔的时候停笔。

  言语归厚。

  厚,是实在。那什么是实在?

  实在就是:爹说“今儿去河边不”,你回答“去”。没有修饰,没有犹豫,没有附加的说明。两个字,但你和他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实在就是:老秦说“我以后不说假话了”。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不是文采斐然的宣告。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知道他是真的。

  实在就是:写纸条的那个老人,他写“言若不敦,不如无言”。他写的时候大概也是平静的,没有悲愤,没有悔恨,只是一个人生的注脚,像往一锅豆子里撒了点盐。

  这才是兑卦。

  泽水映着天光。敦言回应争辩。

  不比你高,不比你快,不比你漂亮。只是比你真。

  下午我去河边洗衣服。河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在水底发亮。我把衣服浸在河里,搓上肥皂,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

  河对岸,一个年轻女人也在洗衣服。她身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大概是母女。女孩大约三四岁,正蹲在水边玩石子。

  “妈妈,这个石头是活的吗?”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不是。”

  “那它为什么在水里动?”

  女人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指着水底的石头说:“那是水在动,不是石头在动。石头不动。”

  “哦。”女孩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又问,“那水为什么要动?”

  女人想了想,笑了。“因为水要去找别的水。”

  “找别的水干嘛?”

  “变成大海。”

  “大海是什么?”

  “就是很多很多水在一起的地方。”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没听懂,又低头玩石子去了。女人回到洗衣石边,继续捶衣服。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手上捶衣服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那个女人说的话,就是“敦”。

  她没有解释流体力学,没有讲百川归海的典故,没有告诉孩子大海占地球表面积的百分之多少。她用孩子能听懂的方式,回答了孩子的问题。

  “水要去找别的水。”

  这句话里没有精确的数字,没有复杂的理论。但它是真的。水确实在流向更大的水域。她不骗孩子。她只是把真相放进孩子能端得起的那个碗里。

  这就是言语之敦。

  我洗完衣服,端着盆往回走。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橙红色。芦苇荡里有鸟叫,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像一道深蓝色的剪影。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邻居刘婶正从自家院子里出来,看见我就打招呼。

  “洗衣服去了?”

  “嗯。”

  “我家明天蒸馍,蒸好了给你们送几个。”

  “谢谢刘婶。”

  她摆摆手,往自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听说了不?你冯爷爷今天下午在山上跌了一下。不严重,就是崴了脚。”

  我放下盆。“谁送他回来的?”

  “他自己走回来的。八十多岁的人了,扛一捆柴从山上往下走,崴了脚也不吭,硬撑着走到村口才坐下。”她叹了口气,“老冯那嘴,铁打的。疼成那样也不喊人帮忙。一辈子这样。”

  我赶到老冯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门槛上,一只脚脱了鞋袜,脚踝肿得发亮。灶房里的灯亮着,大概是正准备做晚饭。

  “冯爷爷,我送你去卫生院吧。”

  “不用。”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扭了一下,明天就好。”

  “肿成这样了——”

  “我说不用。”他打断我,语气很平,“你帮我灶里的火添把柴。水烧开了泡一壶茶,那茶就在橱柜上头。”

  我照做了。他的灶台很小,铁锅里的水已经在冒热气。我添了把柴,找出茶叶罐子,给他泡了壶茶。

  倒茶的时候,他看着我倒。我倒了七分满,把壶放回炉台上。

  “有长进。”他说。

  这三个字从老冯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长篇大论都要重。他夸人从不加形容词。不说“很好”、“非常好”,只说“有长进”。但你知道他是真心的。因为他没说的话比他说的话多得多。他留给你的每一个字,都是筛过的。

  我想起今天的经文。言语敦。

  老冯是兑卦的人。他经历了乾的阶段,年轻时大概也是个会争会吵的人。然后进入坤的阶段,沉默了几十年。山野间的艮让他停下来,看清了自己的边界。最后他变成了兑——重新开口,但开口之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冯爷爷。”

  “嗯?”

  “你年轻的时候话多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多。”

  “后来怎么不说了?”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沉默了很久。

  “说错了一句。”他慢慢放下杯子,眼睛看着门外的黑暗,“错了一辈子。”

  他没有往下说。我没有往下问。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炉子上的水又沸了,咕嘟咕嘟地响。

  “茶不错。”他最后说。

  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那是他自己的边界。他的艮。他在那座山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选择了用沉默来度过余生。

  但在沉默了几十年之后,他开始重新说话了。他对我说“有长进”。这两个字是他的兑——不是回到当初那个多话的年轻人,而是一个走完了沉默之路的老人,在确认自己的话语不会伤害任何人之后,才重新开口。

  一句话,三个字。但它的分量,超过了集市上所有喇叭的总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自己写的那四个字。

  其言语敦。

  我忽然想给爹写一封信。

  不是发微信,不是打电话。是一封真正的信,用笔写,写在纸上,装在信封里,贴上邮票。

  我想告诉他:你的话不多,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想告诉他:你说话很慢,但你的每一个字都像兑卦说的一样——敦。

  我想告诉他: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是你,不是因为你会说,是因为你不会说。

  结果信写了一半,我又撕了。

  不是不敢寄。是觉得不该说。

  有些话是应该藏在心里的。兑卦说言语要敦,不是说要你掏心掏肺。敦的分寸,也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缄默。敦言并非话多,恰恰是话少,恰是克制。

  对爹来说,最好的言语不是信,是行动。是明天早上起来,帮他搬柴。是后天赶集的时候,给他买两斤好烟叶。是大后天他修果树的时候,我站在树下帮他递锯子。

  这才是兑卦的完整教诲。

  言语归厚,不只是话要厚实,也是行动要厚实。兑现,兑现,兑就是现——说出来的话,要像现金一样能当场兑现。

  我收起纸笔,关了灯,去院子里透透气。石榴树的影子浓重地铺在地上,那颗辣椒结了新的小青果。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薄霜。

  我知道明天会有一个普通的早晨。爹会起来烧水。我会帮他打扫院子。我们会说很少的话。但那些话说出来,都是实的。

  其言语敦。

  乾卦的争言,是人生之始。

  兑卦的敦言,是人生之成。

  从争到敦,是一个人的成长;从浮到沉,是一颗心的修行。

  《归藏·初经》把这四个字放成一句经文,便是在告诉两千年后的阅经人——你说了什么,你就是什么。你的言语是你的本性,是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划下的最深的痕迹。划得深,就留得久。划得实,就不怕被磨掉。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亮渐渐偏西,老冯屋里的灯熄了,河对岸的灯也熄了。整个村子沉入黑暗中,只有河水在远处不知疲倦地流。

  不争不辩地流。敦厚地流。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