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老秦忽然不跑了。
他把那辆快散架的皮卡车停在村口大槐树下,车斗里的旧货也不卸,就那么搁着。每天早晨端一杯茶坐在驾驶座上听收音机,也不调台,随便哪个频率都行,有声音就成。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戏曲,有时候只是一片沙沙的噪音。他听着噪音也能坐一上午,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他怎么不出去了。他说膝盖疼,爬楼梯爬不动,去旧货市场抢不过那些年轻人了。“抢了一辈子,抢够了。”他把收音机音量调小,换了个台,里头正放着一段梆子戏,锣鼓点子打得急急的,但他听得很平静,“以前总怕错过好东西。后来发现好东西多得是,错不过来的。能碰上的就是你的,碰不上的就不是你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一年多以前他还在集市上为了一套翻刻的干宝《周礼注》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现在他坐在皮卡车驾驶座上听梆子戏,说“碰不上的就不是你的”。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没问。但我看得出来,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追了很久很久之后忽然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追什么的那种累。
我从屋里端出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那几本破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八本都齐了。”
“讲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老冯也问过。上回我跟老冯说,那书讲的是一只鸟飞到最后翅膀垂下来、把力气交给风。但老秦不是老冯。老冯一辈子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明白。老秦是倒爷,他需要具体的、能摸得着的东西。所以我换了一种说法。
“讲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全部过程。开头是争,结尾是风。”
“风?”
“风。最后一卦叫巽,巽就是风。卦辞说‘有鸟将至而垂翼’。一只鸟快飞到了,翅膀垂下来了,风托着它往前走。不是坠落,是顺着风。飞到最后,不用再使力气了。”
老秦端着茶杯不说话。收音机里的梆子戏唱到了高潮,锣鼓声震得车窗嗡嗡响。他伸手把音量又调小了一点,然后说:“那我大概还在中间。还没到风。”
“中间是坎卦。坎是水,是深水。人在水里扑腾,越扑腾沉得越快。卦辞说‘为庆身不动’——不扑腾,停下来,等水自己清。”
“就是你写给我的那个?”
“那倒不是。写给你的是兑卦——‘其言语敦’。兑在坎前面。坎是第五卦,兑是第四卦。你先学会了说话要实在,然后掉进了水里,然后才学会不动。”
他把茶杯放在仪表盘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争、沉默、狐狸叫、实在话、水里不动、照镜子、打雷、风——是不是八个?”
“是八个。”
“那我没有全走到。照镜子那一步我还没走到。”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我这张脸也没什么好照的。”
我也笑了。但我笑完之后发现他说得比他以为的更认真。照镜子是离卦,是自省。人从深水里出来之后被火光照亮,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满身的泥。看见泥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才知道往后怎么走。老秦说他还没走到那一步,但他能说出“还没走到”,其实已经走到一半了。
“你那八本书就说了这八个卦?”他问。
“那是《初经》。还有别的。”
“还有什么?”
我从屋里把朋友从省城寄来的复印件拿出来。复印件的内容比手抄本多得多——在《初经》八句之后,还有一整部《齐母经》的卦名辑录。马国翰根据李过《西溪易说》整理出来的,从“乾”到“马徒”,一共六十卦,其中四卦缺失,马国翰自己补上了。
“《齐母经》。”我把复印件翻开给他看,“《归藏》在宋代只剩下三篇——《初经》、《齐母经》、《本蓍》。《初经》就是那八句纯卦。《本蓍》是讲怎么选蓍草、怎么占卜的,不讲卦。《齐母经》才是正文。六十四卦,每卦都有爻辞。形式上跟《周易》差不多。”
老秦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卦名,立刻缩回去了。“这么多字。看不懂。”
“我也好多看不懂。但这书名我能懂一半。‘齐母’两个字。马国翰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提了一句——《归藏》以坤为首,坤是万物的母亲。所以‘母’大概就是指坤卦。至于‘齐’字——”
我顿住了。因为李过《西溪易说·原序》在《齐母经》下面写了八个字。
“旧言之择,新言之念。”
老秦抬起头。“什么?”
“李过说的。他在《齐母经》这篇的开头写了这样一句话。王宁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总觉得不是。这句话放在《齐母经》的最前面,就像一把钥匙。你得先懂这八个字,才能进门。”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梆子戏结束了,换上了一段广告,他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旧话要挑着听,新话要想过再说。”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是这个意思不?”
“差不多。”
“那跟我那四个字一回事。”
他说的“四个字”是“其言语敦”。他裱好了挂在驾驶座后面,每天一上车就看见。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去管住那张嘴,虽然他自己说“比戒烟难”,但他确实在改。以前他卖假货的时候张嘴就来,现在他收东西之前会老老实实地跟人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他说生意反而好做了,因为人家信他了。
“旧言之择,新言之念。”他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一个陌生的味道。“这句话比我那四个字多了一层。我那四个字只管说出去的话要实在。这句话还管听进来的话。”
他说得对。“旧言之择”,择是选择,面对前人的、古老的、传下来的话语,要有选择地吸收,不能全盘照收。“新言之念”,念是想,是思量,面对当下的、你自己的理解和感悟,不要轻易说出来,先在心里多想一想。一句话管进,一句话管出。出的话要敦厚,进的话要拣择。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篇经文叫《齐母经》。坤为母,母是承载万物的。齐是整齐、是理顺、是完备。一部六十四卦的经文,要把天地间万物的道理都整齐地收纳在一起,像母亲收纳孩子一样,这叫“齐母”。但要把这么庞大的体系收纳进来,必须先解决语言的问题——你怎么对待前人的言辞,你怎么对待自己的言辞。所以李过在《齐母经》的开头写了那八个字。不是凑字数,是定规矩。整理这部经的人,必须先学会择言和念言。读这部经的人,也一样。
老秦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茶杯还给我,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然后发动皮卡车往村口开去。他没有把车开回家,还是停在老槐树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听着夜风翻树叶的声音。我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树影里,想起他一年前在集市上跟人争辩的样子。那时候他是乾卦,是“其争言”。后来他在小饭馆里承认自己说过假话,把“其言语敦”写在餐巾纸上,那时候他摸到了兑卦的门槛。再后来他在深秋的黄昏蹲在路边捡碎鸡笼、把茶端在驾驶座上听梆子戏——他大概在坎卦里泡了很久,慢慢学会了不动。现在他念了“旧言之择,新言之念”,他不知道这句话来自《齐母经》,也不知道李过是谁,但他懂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书桌前把《齐母经》的复印件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六十卦,卦名一大半跟《周易》不同。“规”卦、“夜”卦、“分”卦、“兼”卦、“常”卦、“林”卦——这些卦名在《周易》里找不到对应。它们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语言,带着远古的朴素和直接。我已经习惯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这样规整的体系,忽然面对“规夜分兼常林”这种卦名,像在听一种更古老的语言。
马国翰在辑校里说,其中四卦是缺失的,他自己补上了。也就是说宋人看到的《归藏》就已经不全了。郭璞《山海经注》里还引过《郑母经》,不知道跟《齐母经》是不是同一篇。时间太久了,证据太少,古人对这部经的认知本来就是残缺的、拼凑的、不确定的。但正是这种残缺,反而让我觉得踏实。因为它在告诉我:世界从来不是完整的。经文不全,卦名有缺,注疏各执一词,连“齐母”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你用它。就像爹编的那个破筐,漏水,装不了鱼,但能种出最好的辣椒。
第二天一早,老秦果然来了。他带了一袋子包子,说是村口买的,猪肉白菜馅。他把袋子放在井沿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底下。石榴树叶快落光了,只剩枝梢上挂着几片黄叶子。他看到我从屋里端出茶来,开口就接上了昨天的思路。
“我昨晚想了你说的《齐母经》,想到半夜。”他咬了一口包子,“你说它跟《初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分了两个?”
我说《初经》是八纯卦,是最原始的那八个符号。一个完整的世界可以用那八个符号概括起来——天、地、山、泽、水、火、雷、风。那是框架。但框架不能占卜。要占卜得有更细的东西,所以有了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是八纯卦两两相重,每一个重卦代表一种更具体的变化。《齐母经》就是这六十四卦。它是从《初经》的框架里长出来的血肉。
“初经是母亲,齐母经是孩子?”他听了又问。
“不掉个儿吗?坤是母,初经以坤为首,初经自身就是母。齐母经六十四卦全是从这个母体出来的。”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很惊讶的话:“那老冯那句话就有道理了——‘落下来,也是地方。’”
我愣了下。他把老冯的话跟《归藏》串在一起,这不像他,但又确实是他。
“落下来,就是归。”我说,“万物归而藏于其中。初经是藏的开始,齐母经是藏的全部。六十四卦把人间所有的变化都收进来了。收进来之后,归到母亲那里去。”
“那本蓍呢?”
“本蓍是工具篇。蓍草是占卜用的。你手里有草,你才知道天在说什么。”我想了想说,“初经是骨架,齐母经是血肉,本蓍篇是手。你得有手才能摸。”
老秦没有再往下问。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这几天膝盖疼得好一些了。等过了年,我想去南边跑一趟。听说那边有个老祠堂要拆,里头有一套清代的木版画。”
“又开始想跑了?”
“不是想跑。”他把包子咽完,“是不跑难受。但跑不动也不难受。”
这话有点绕,但我听懂了。他以前跑是因为非跑不可,是被“争”推着往前冲。现在他跑,是因为愿意跑。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就歇着。这两种跑法看起来一样,其实完全不一样。一种是“其争言”,一种是“有鸟将至而垂翼”。他从第一卦往前走,方向对的。
那天下午爹从后山回来,带了一捆新砍的柴,柴刀插在腰间,刀锋上还沾着松脂。他把柴靠墙角码好,洗了手坐到门槛上,看了一眼井边正在打盹的老秦,问我:“他怎么了?”
“膝盖疼,歇着呢。”
爹点了点头。“歇着好。人不能一直跑。”
“他说明年开春了还想去南边跑一趟。”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爹掏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但现在不让人担心了。他是从从容容的慢,不是腰疼的那种慢。“人哪,年轻时候被日子追着跑,跑着跑着就老了。老了才知道,日子从来不追人。人自己追自己。”
这句话跟他平时说的不太一样。他平时说的话都很短,像“还行”“不急”“都过去了”。今天这句话长,还带着一点总结的味道。我想大概是后山的景色让他想了些事情。
“爹,李过说‘旧言之择,新言之念’。你说旧话要不要挑着听?”
他划着火柴的手停了一下。“旧话?那得看谁说的。”他吸着了烟,“你爷爷说的话,我听着。收粮食的贩子说的话,我不听。”
“那新话呢?”
“新话?想清楚了再说。不清楚的,别说。说出来收不回去。”
这就是“旧言之择,新言之念”。李过用八个字说了一个道理,爹用两句大白话说了一个道理。道理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李过面对的是几千年的经文和注疏,爹面对的是地里的庄稼和集上的贩子。
那天夜里起风了。入秋后最大的风,从后山灌下来,刮得窗户哗哗响。我睡不着,又把那摞书翻出来。从最初的铁匣子手抄本,到老秦陆陆续续找回来的七册,再到朋友寄来的《齐母经》复印件。这些纸片散了一桌,有发脆的,有被虫蛀的,有复印件白得刺眼的。时间跨度从晋代的薛贞到清代的马国翰,从辑佚的残篇到当代人的按语。每一页都有不同的人批注过。朱笔是一种字迹,钢笔是另一种,铅笔是第三种。他们隔着几百年、上千年,在这里相遇。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时代理解同一部经文,把自己的理解写在空白处,留给后来的人看。
这就是“旧言之择,新言之念”的现场。
前人选择了什么?薛贞选择了给《归藏》作注——然后在“其争言”三个字下面一个字不留。他选择了沉默。那位无名批注者选择了把薛贞的注再抄一遍,然后在旁边加上自己的理解。他选择了承接,也选择了补充。马国翰选择了辑佚,把散落在各种古籍引文里的《归藏》碎片一一捡回来。他选择了保存。王宁选择了以现代学术的方式下按语,比对秦简与帛书,纠正前人的误解。他选择了厘清。每一代人都面对前人的“旧言”,做出自己的“择”。每一代人也都在“旧言”的土壤里长出“新言”,并为之而“念”。那些“新言”后来变成了下一代人的“旧言”。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这就是《归藏》以坤为首的真正秘密。坤是母。母不是终点,是起点。母亲生养孩子,孩子长大后又成为母亲。经文也一样。《归藏》不会终结于它成书的那一天。它会被一代又一代人重新理解、重新注释、重新应用。每一次的“重新”就是一次新生。《齐母经》把六十四卦收纳整齐,这是母体。李过、薛贞、马国翰他们接过了这个母体,再生出新的意义。老秦把“其言语敦”裱在驾驶座上,爹说“落下来也是地方”,老冯说“镜子不老”——他们都是这部经书的“新言”,是在自己的生命里实践了经文之后说出来的话。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注经者。但他们确实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边打水。井水又涨满了,清幽幽的,映着早晨的天空和井口探头的我。我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已经不是一年前在集市上跟人争辩的那个人了。那时候我满身是话,不说出来就浑身难受;现在我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老秦还在老槐树下车里睡。我挑了两趟水回来他还没醒,车窗上的雾气结了厚厚一层。
中午的时候爹坐在门口剥毛豆。他剥豆子很慢,一颗一颗地剥,豆子蹦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地响。邻居刘婶端了碗刚蒸好的红薯过来,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她掰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我,说老冯昨天晚上又在山上坐到很晚。我说他干什么呢,她说不知道,就是坐着。
我到老冯家的时候他正在灶房里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我把他那担水挑满,倒进缸里。他看着我捶腰,忽然说了一句:“她飞过去了。”
“那只鸟。昨晚上。”
我想起来了。那只灰褐色的小鸟,去年霜降前后来吃过石榴树上的干石榴,吃完以后越过河水飞到对岸的芦苇荡里,翅膀低垂,几乎贴着水面。老冯说那是“飞不动了,不飞了,落下来”。他昨晚又看见了一只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从山那边飞过来的。飞得很慢。翅膀往下垂着。飞到枣树上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他把烧开的水倒进暖壶里,盖上木塞子,“它认得路。去年也来过。今年还来。”
“您怎么看出来的?”
“鸟跟人一样。每只鸟飞起来都不一样。它飞的样子我记得。”他用湿布擦灶台,灶台上的瓷砖被他擦得反光,“它今年比去年更慢了。大概也老了。”
他擦完灶台坐回门槛上。那面旧镜子还搁在他身边的石头上,镜面朝下。我问他为什么老带着镜子。他说:“不是带着,是放着。放着,谁来都能照。鸟照不到。但鸟不用照。”他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鸟知道自己是谁。人不知道。”
枣树的叶子落得到处都是,有几片掉进了他洗好倒扣着的木盆里。
“冯爷爷,你说‘旧话要挑着听’,那你挑了一辈子,挑出来的旧话还记得吗?”
“记得。”
“比如哪句?”
他想了想。“你爹那会儿刚成家,有一回在河边跟我说,以后有了娃娃,不让他种地。”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这话我记了一辈子。他没做到。但这话我记得。”
“为什么记这句话?”
“因为它不是为你爹说的。它说了一种想头。那种想头谁都有。有想头不一定能做到,但有想头是真心的。真心的话,都值得记。”
他说的“想头”就是愿望。爹年轻的时候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种地,这是一种愿望。后来我没有种地,我上了大学,进了城,做过很多跟种地无关的工作。但我现在又回到地里了。我收玉米、刨红薯、挑水、翻地、种花生。我做了所有爹年轻时候不想让孩子做的事情。但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旧言之择。”我在心里默念着。老冯选择记住爹那句话,不是因为它实现了,是因为它是真心的。真心就是价值。
种完小麦那天傍晚我躺在炕上读王宁的按语。他解释为什么《归藏》会在宋代大量散佚。他说《崇文总目》记载,宋代《归藏》只剩下《初经》、《齐母经》、《本蓍》三篇。朱震、李过等宋人所见唯此而已。再往后,连这三篇也散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读到的,全是辑佚。是马国翰从干宝、朱震、郭璞、李过的引文里一条一条捡回来的。像在干涸的河床上捡鱼——鱼早死了,捡回来的是鱼骨。但我们从鱼骨上可以想象这条河曾经有多宽,水曾经有多深。
这就是“归藏”的宿命。连《归藏》这部经自己也归藏了。它曾经存在于完整的写本中,存在于晋代太尉参军薛贞的案头。然后它丢失了,一片一片地散入各种引文和注疏中。最后辑佚家把它从各个角落挑回来,像在地里捡花生,一颗一颗。它归藏了一千年,然后重新被找到。找到的不是原来的那部书,但还是原来那些字。“旧言之择”——辑佚本身就是对过往言辞最极致的拣择。
老秦在冬至那天打来电话,说他又去了趟省城。膝盖疼好多了,在南边跑了一趟,收了一套清代木版画,品相不太好,但有几块还能印。他说他不打算倒手了,想自己留着。问他知道怎么印吗,他说不知道,但可以学。
“我找了本旧书,上面教怎么印木版画。”他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纸张哗哗响,“第一步是把墨辊匀净。第二步是把纸铺平。第三步是用棕刷轻轻地刷——不能使劲,使劲了纸就破了。得顺着来。”
得顺着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却震了一下。老秦大概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他不知道“顺”就是巽卦,就是“有鸟将至而垂翼”里那只鸟最后的姿态。他只是在说怎么印木版画的技术要领,但说出来的却是至高的道理。
“那你印出来没有?”
“印了十几张。有一张印得最好——纸上那只鸟,翅膀没印全,缺了一小块。但看着反而更像在飞。”他顿了顿,“回头送你一张。”
我说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了,慢慢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飘到破筐的边沿上。爹坐在门槛上,把今年的新烟叶串起来挂在屋檐下,说今年烟叶好,霜打得透,明年抽着香。
我看着他在薄暮里挂烟叶的背影,想起了李过那句话,也想起了《齐母经》以坤为首的深意。坤为母,为收纳,为承载。一部经书收纳六十四卦,一代人收纳上一代人的言语,一个破筐收纳辣椒的根,一个老人收纳一生的苦劳。收纳之后又会择拣,择拣之后又生新言。老秦的“得顺着来”,老冯的“镜子不老”,爹的“都过去了”,我的“垂翼者将至而不争”——这些都是《归藏》这颗种子上长出来的新芽。经文不全了,卦名缺失了,但经文里活着的东西没有断。
《齐母经》下面那八个字,李过写进序言的时候大概是把它当作一句不是注的注、不是经的经。但他不知道这句不是经的话也变成了后人择言的一部分。
我把院子里的枯叶扫成堆,点了一小堆火烧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冬夜里直直地往上走。爹坐在屋檐下抽烟,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堆火。火焰烧到最后熄了,只剩一堆白色的灰。灰烬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仍能感觉到火的温度。那灰是言语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不沉,也不能再长出什么了。但它曾经烧过。烧过,就够。
第二天早晨,霜把一切都打白了。破筐里的最后一颗辣椒挂在枯枝上,在霜中红得格外艳。爹还没起,老槐树下的皮卡车车窗上结满了霜花。井水冒着热气,整个村子都笼罩在这片安稳的静谧里。
我站在井边,望着东方从山峦后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一只灰褐色的小鸟从山那边飞来,翅膀的动作很慢,但不犹豫。它越过河面,越过芦苇荡,越过老冯家的枣树,直直地朝那棵石榴树落下去。它垂着翅膀,划了一个很长很缓的弧,稳稳地站在石榴树上,偏头啄了一粒残留在最高处的石榴籽。
它吃完了,展了展翅膀,又飞走了。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鸣叫,但风托着它,顺顺当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