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遇事不决找师父
傍晚六点。
泉城局,林小葵的办公室。
窗外的光线正从西边慢慢退去。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橙红的光,像被稀释过的水彩,一层一层变淡,然后被灰蓝色吞没。
办公室没开灯。
林小葵坐在办公椅上,转椅的弹簧在她换姿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像在替她表达某种情绪。她面前摊着下午带回来的所有材料——唐小麦的照片、走访记录、那张研究院函件的复印件。
三个小时前她调了全省今年的觉醒数据。
未成年觉醒案例:今年累计127例。其中有正式登记、接受过特管局引导的:89例。通过非官方渠道被“接触”过的:经她初步筛选,至少有11例——都是像唐小麦这样,觉醒后不久就有“机构”联系,其中3例已经失联。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127。89。11。3。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伸手,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翻到“师父”,后面跟了一个闪电符号。
嘟————
嘟————
嘟————
“小葵?”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时,林小葵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陆清峦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声线,慢悠悠的,带着一点距离感又带着一点温和。
“师父!”
她一开口,声音就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你——你在忙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要是忙的话我待会儿再打——”
“没事。”陆清峦打断她,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他换了个姿势,“刚开完会。你说。”
林小葵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今天的事说了。唐小麦,狗,假的研究院,全省127例未成年觉醒,11例被接触过,3例失联。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完了。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又在碎碎念,但停不下来。
“……然后把数据调出来一看,师父,我觉得这不是普通失踪案。不仅仅是因为那个研究机构是假的,备案名单里没有。而是——”她顿了顿,“‘真正懂她能力的人’——这话不对。动物沟通能力不是什么罕见能力,全国登记在册的至少有237例。为什么要强调‘真正懂’?除非——小麦觉醒的能力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那个去接触她的人的能力也有什么共同之处。他在用这种方式建立信任。师父,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林小葵顿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案子和‘诱导剂’可能有关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消失了。
“说说你的依据。”陆清峦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小葵听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他在认真听。
林小葵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诱导剂的目标是‘稳定觉醒体’,对吧?未成年人觉醒的概率虽然比成年人高,但是今年觉醒的未成年人的比例确实有点太高了,这和正常的分布曲线是不一样的。而且这些刚觉醒的未成年人被这些教育机构接触的时间太早了,早到不可能是民间教育机构能有的效率。如果有人在系统性地接触这些刚觉醒的未成年人——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通过伪装成研究机构的方式——那他们可能在做两件事:一、筛选合适的实验对象,收拢尚未纳入特管局登记体系的能力者。”
“或者更加严重的是,这些未成年觉醒者本来就是他们诱导出来的!”
她说完,停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不是叹息,更像是一种“有道理”的确认。
“你的推断逻辑没问题。”
林小葵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是——”
她紧张地等着。
“这个案子,平陵区办事处报的是常规失踪,你往上申报关联‘诱导剂’,需要更硬的证据链。”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案子查实。查透。查到它自己长出线索来。”
林小葵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然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你就有资格参与了。”
林小葵愣住。
她听懂了。陆清峦说的是“有资格参与“——不是“我帮你去查“,不是“我让谢局把你调回来“,是“你把案子办扎实了,自己挣回那张入场券“。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陆清峦开口——声音里那种疲惫感淡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质地,像是隔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你这一次……很不错,思虑的很周全,办事也很稳妥。“
林小葵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陆清峦没等她回答。
“进步了。“
就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林小葵握着手机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两周前——她擅自行动,一个人冲进那栋楼,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让岩铠受了重伤。她当时没有打电话请示,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以为自己能搞定。
结果搞砸了。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那边现在是傍晚?”
“啊?嗯,对。”
“吃饭了吗?”
“……没。”
“去吃饭。”
“可是我——”
“吃完饭,再把线索理一遍。”陆清峦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失踪三天,黄金追查期还有一个窗口。你来得及。”
林小葵张了张嘴。
“可是……”
“还有问题?”
“没、没有了。”
“嗯。挂了。”
“等等等等——师父!”
“嗯?”
林小葵咬了咬嘴唇。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陆清峦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客气,是那种“我听到了”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去吧。”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林小葵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站了几秒。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亮了大半,远处的高楼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出来,像一座发光的岛屿。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然后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啪。
“好!”
她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桌,按下灯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她弯腰,把地上铺开的材料一张一张收起来。这次动作很快,很利落。纸张在她手里唰唰作响。
“岩铠!惊雷!”她朝门外喊,“出来出来!点外卖!边吃边加班!”
虞惊雷从隔壁探出头,手指间还有一缕没散尽的电火花:“你打鸡血了?”
“鸡血?什么鸡血!”林小葵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抓起手机,“师父说了!这个案子查实了,我就能重回项目组!冲呀!”
虞惊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的边缘。
岩铠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他把搪瓷缸放在林小葵桌上。
“红糖姜茶。”他说,“你嗓子哑了。”
林小葵愣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自己嗓子哑了。
“……谢谢。”
岩铠没说话,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背影依然有伤后残留的僵硬,但步伐是稳的。
林小葵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烫,甜,姜的辛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把搪瓷缸放下,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天际线上缓慢移动,红色和白色交替闪烁。
她低头,看桌上那张唐小麦的照片。
“等我。”她轻声说。
然后她翻开文件夹,开始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