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峦靠在椅背上，看着关上的门。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

　　谢衔蝉不知什么时候又靠在门框边了。她看着涂青离去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你对他第六层的反应比上次慢了半秒。」

　　陆清峦没有回答。

　　「所以他打算用。」谢衔蝉说，「倾心。对谁？」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陆清峦说，「他只是预判了可能需要。」

　　「然后你替他拒绝了。」

　　「嗯。」

　　谢衔蝉盯着陆清峦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她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刚才放在桌上的审讯记录往前推了一寸——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汇报结束了。现在轮到你。

　　「马原的密谈，涂青的卧底，审讯的情报——」她右眼微眯，「陆清峦，你是不是该和我们聊聊了？不是以局长的身份。是以——你自己的身份。」

　　陆清峦抬起眼。谢衔蝉的目光没有退。

　　门又被推开了。

　　沈寒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林小葵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三女，三个方向。谢衔蝉在正对面，沈寒汐在左侧，林小葵走到沙发边——就是涂青刚才歪过的地方——但她没坐下，站在那里，双腿并拢，手放在身侧。

　　门在沈寒汐身后轻轻合上。

　　空间从「局长办公室」变成了「被围堵的房间」。

　　窗帘仍然半拉，但太阳已经换了角度——光斑从地板移到了沙发扶手上。陆清峦坐在办公桌后，肩膀没有靠在椅背上。

　　谢衔蝉靠在窗边，背光，表情半藏在阴影里。右眼微微眯着——窗外午后的光对她旧伤的眼睛不太友好，但她没有拉窗帘。

　　沈寒汐坐在访客椅上，平板电脑搁在膝盖，手指停在键盘上。

　　林小葵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家长开口的小孩。

　　沉默先开口的是谢衔蝉。

　　「陆清峦。马原说他在等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一个躲了七年的人——在等一个三十多岁的局长。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

　　陆清峦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们查这些多久了？」

　　不是回答。是反问。推挡第一式。

　　谢衔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意：「现在是我问你。」

　　「有些事说来话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

　　又是一片安静。谢衔蝉的右眼眯得更紧了——光晃了一下，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沈寒汐开口了。声音从另一侧插进来，平稳得像数据库查询——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两个月前。我在孤儿院遗址读取到一组铭文。」她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过——没有看屏幕，目光直对陆清峦，「信息结构与您的电磁波动完全同源——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局长，这不是巧合。」

　　陆清峦看向她。沈寒汐的浅琥珀色瞳孔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

　　「马原说静渊项目的目标是量产。以您为蓝本。」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完全静止了，「局长——您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这个问题不是问「多久」。是问「你瞒了我多久」。沈寒汐的睫毛没动，但她的手指——从来不会静止的手指——此刻停在键盘上，像被钉住了。

　　谢衔蝉没有给陆清峦回答的机会。她往侧面走了两步，从背光变成侧光。

　　「那你告诉我们。静渊是什么？0号样本又是什么？」

　　陆清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寒汐。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常态下他似笑非笑的沉默方式。但现在他没有笑。

　　「马原和你们说了多少？」

　　「够多。」谢衔蝉顿了一下，「不够全部。」

　　沉默。陆清峦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停了。

　　「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不是心虚，是「好吧，你们要问就问吧」的那种疲惫。

　　谢衔蝉立刻接上：「你的能力——」

　　她的话没说完。

　　一个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很轻，轻到几乎被谢衔蝉的尾音盖住——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同一个瞬间停住了。

　　「陆局。」

　　林小葵叫了一声。不是「师父」。是「陆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往哪放。她的目光没有对准陆清峦的脸，而是落在他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上。

　　「你累不累？」

　　安静。

　　不是刚才那种「被人问住了」的安静——是一种结构崩塌式的安静。谢衔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沈寒汐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收到膝盖上。

　　陆清峦看着林小葵——那个刚才还在等他开口解释的小姑娘——她问的不是「你瞒了我们什么」，不是「你到底是什么」。是「你累不累」。

　　他的推挡策略——反问、轻描淡写、转移话题——在这一句面前全部失效了。因为这句话不需要回答。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陆清峦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不是放松，是终于把肩膀的重量交给了椅子。

　　「累。但不是今天才开始累的。」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很轻，像叹气之前先咽回去了一半。

　　「你们坐下。我说。」

　　三女没有换位置。但她们的姿态变了：谢衔蝉放下了抱臂的手，沈寒汐合上了平板，林小葵从沙发扶手滑到了沙发上。

　　窗外，夕阳刚开始染色。

　　陆清峦靠在桌沿。他先看了一下窗外，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交叉的双手上。开口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档案记录。

　　「我确实是孤儿。也确实是静渊项目最重要的实验体——档案编号000。他们叫我0号样本。」他抬起眼，看向谢衔蝉，「这些你们已经知道了。」

　　谢衔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知道是一回事。听你说——是另一回事。」

　　陆清峦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是对「被确认」本身的一种中性回应。然后他的语气变淡了——不是冷淡，是经过时间稀释之后的淡漠。

　　「静渊项目的核心目标——以我为蓝本，进行能力开发和完美受体的研究。他们想复制我。」他顿了一下，大约一秒，「但效果并不好。试了很多次——复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