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南部山区外围。

　　谢衔蝉站在碎石坡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嘴唇微张，烬音在发出极低频声波脉冲，持续了数秒。回声在山体间形成一系列衰减波形，波形特征恰好符合「五级烬音战斗后遗留的声场残留」。

　　裴断山站在身后几步，看着脚下碎石，「踩哪。」

　　「都行，但要踩得不像会——」

　　话没说完，裴断山一步踩下去，碎石陷了个坑，太圆，边缘太规整，像碗底摁的。

　　谢衔蝉低头看了看坑，抬头看裴断山的脸，「你这演技不行，真要发生战斗，哪有闲情逸致踩这么整齐的坑。」

　　裴断山沉默，然后走到旁边，在另一堆碎石上又踩了一脚，这次脚落下去时故意扭了脚踝，碎石飞溅，边缘参差不齐。一块碎石弹出去撞在松树干上，松树抖了一下，落下几根松针。

　　谢衔蝉嘴角动了动。「……你这个闷葫芦刚才是不是在用冷笑话回答我。」

　　「嗯。」

　　她转身看向泉城方向，山风带着松脂气味和远处石灰岩的干燥尘土味，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耳耳蜗。「老裴问你一件事。」「问。」「你觉得他能撑到我们入场吗。」

　　沉默，山风吹了三阵。

　　「能。」「为什么。」「他，说了，能做到。」

　　谢衔蝉没有回头，山风把发梢吹到脸颊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留痕迹的位置，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傍晚，泉城通往南部山区的省道。

　　陆清峦独自驾车，一辆用了好几年的黑色大众，漆面有几处崩漆，前挡风玻璃贴着褪色的年检标签，没有车载设备，没有定位发射器，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在副驾驶座晃荡。

　　左手搭方向盘，右手搁在挡把旁无意识地敲着，敲击频率和心跳同步。

　　感知铺开。

　　后方约数百米，一辆银色轿车以略低于限速的速度行驶，ECU改装过，GPS二次加密。小满的声音平淡得像念菜单：两个人，驾驶员心率偏快，副驾驶在用改装信号扫描仪，扫描频率和培训班事件截获的技术图纸一致，应该是外围踩点。

　　庄园方向，周永年正在调度战力，四个四级全部向北面聚集。一个陌生五级——重量型——从临市方向高速移动。十几个三级分散在庄园外围。搜寻到秦姐的电磁信号特征，在另外一个车队混杂其中，也在向庄园进发。

　　「四个四级、一个五级、十几个三级、再加上秦姐，周永年这基本上是倾巢而出了啊。」小满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蝉，又或者谁是黄雀呢？」

　　车子拐进碎石路，松林夹道，松针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碎石在轮胎下碾轧，从后轮甩出去撞在松树上。

　　庄园出现在松林尽头，民国山庄改建，青砖结构，外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藤条。屋顶黑瓦片错位了几片，院子里停着锈掉的手推车，车斗里积了半斗发黑的落叶。

　　陆清峦停好车。

　　推开主楼门，门轴发出低沉吱呀声，空气是长期无人居住的气味，灰尘味混着老木头和墙皮剥落的矿物味。客厅里摆着褪色藤编沙发，角落立着一架老钢琴，闲置多年，琴凳皮面裂了口子，琴盖合着，墙上挂着山水画。

　　陆清峦拉了一把藤椅到正对大门的位置，坐下，灯开着，窗帘没拉。

　　掏出手机发加密消息：「鱼群比预期大。四个四级、一个陌生五级、十几个三级。」

　　谢衔蝉回信很快：「周永年这是把你当团本BOSS刷了。」「所以你的入场时机要再往后推——到他底牌全部亮出来。」「你确定能撑到那时候？」「放心，我从不拿生命开玩笑。」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扶手，闭眼，感知全部展开。

　　东侧密林，一个裂地型四级，七八个三级呈扇形分布。那个四级心率最高，不是恐惧，是兴奋。西侧碎石路，秦姐和三个三级。南面主入口，重量型五级，每一步在柏油路上留一个浅坑。正北断崖，两个三级埋伏在灌木丛里。围三缺一，断崖上的伏兵是口袋。周永年这是想要活捉他啊。

　　周永年本人则在南面数百米外黑色商务车里，三台搜索定位终端设备，再加上一整套作战指挥系统。他还在反复确认手下返回的信息，谢衔蝉不在，裴断山不在，冀省灰区信号稳定。然后按下通讯键：「全体压上，活捉！」

　　陆清峦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谢衔蝉最后一条消息：「知道了，别死在等我来的路上。——这个句式太肉麻了，删掉重发。你死不了的。——蝉。」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笑，你以为你删了我就看不见了？在电磁信号这方面，咱俩的视野不一样啊，亲。

　　窗外松林影子在暮色中拉长，老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入夜。

　　南面柏油路上出现了第一个脚印。重量型的那个五级战力，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大壮，灰色短袖T恤被肌肉撑得紧绷。每一步在路面上留下浅坑，碎石粒在震动中跳起来再落下。他走到主楼门口，推开院门，铁质铰链在他手掌周围的异常重力场中变形。

　　东侧密林里裂缝从腐殖土中撕裂向主楼延伸。裂地型半蹲在地，右手按着地面。七八个三级呈扇形包抄——速度型在树冠间跳跃，感知型手指搭太阳穴，能量放出型手掌亮着光。

　　西侧碎石路上秦姐以瞬移之字形移动，不是普通的奔跑，而是连续且密集的位置跳跃。三个三级跟在身后。

　　陆清峦坐在藤椅上没动，等，等三方包围圈节点重合。

　　裂缝到达主楼外墙，秦姐瞬移落点逼近客厅窗户，重量型踏上台阶。

　　陆清峦站起来，右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电磁力场展开。

　　灯泡同时爆裂，力场将室内电磁场扭曲成球形，玻璃碎片还没落地就已推到窗外。

　　东侧密林里七八个三级同时双脚离地，被力场从地面剥离。速度型从树冠被拽下来倒挂在半空；能量放出型悬空中条件反射释放能量束，三条光柱穿过松林打在队友头顶的树枝上，燃烧的松针如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