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蝉没有回礼。她把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右眼眯缝。

　　“你认识我。“

　　“总局档案处副处长，调任鲁省。调令是我归档的。“马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嘴唇上的死皮裂开一道小口，渗出一丝血。“编号0703-11-092。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周一。下午三点四十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记录。说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沈寒汐的目光从马原脸上移到手机上。她打开查询页面——马原说的编号和日期，她需要验证。但她没有立刻查，只是把屏幕按灭了。

　　谢衔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马原面前——没有蹲下，就站着。她的影子落在马原身上，遮住了应急灯的光。

　　“那份资料。墙洞里的防水袋。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马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

　　“放了多少年？“

　　“六年。“他说，然后顿了顿，像在脑子里校对一个数字，“——不。七年。六年是在那个小区租房的时间。资料放进去是第一次搬进去的时候。七年。“

　　“七年前你就知道要把资料藏起来。“谢衔蝉的声音没有起伏，“七年前你就在等人来找。“

　　马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解释什么，然后改了主意。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磨破的裤子布料上。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林小葵在他侧后方哼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果然来了“的本能反应。

　　“复杂——“谢衔蝉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意，“你的意思是'我不想回答'，还是'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马原抬起头，这次他看的是沈寒汐——也许是因为她刚才蹲下来检查他的伤，“你们找到那份资料……说明他已经回来了。或者，快要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一秒半。

　　“他“。不是名字，不是代号。就一个字。在应急灯的暖黄色光线下，和空气中的灰尘一起悬浮着。

　　谢衔蝉没有追问。她的右眼眯得更紧。

　　“你故意留的线索。那本书——《稳定觉醒体：理论与实验框架》。你在泉城图书馆的储藏室放了多久。“

　　“两年。“马原回答得比刚才快，“那本书是孤本。深蓝色封面。无书名。我放了两年，捐的时候在书目系统里留了标注——'第167页夹有重要书签，请勿丢弃'。“

　　“第167页——“

　　“是培养基配方。“沈寒汐开口了，声音平稳，“我们在马原的住所找到了那本书。第167页标注的是培养舱的营养液原始配方，与后来孤儿院使用的诱导剂配方在基础组分上一致。“

　　马原看了沈寒汐一眼。一个很短的注视——不是打量，更接近于“你读得很仔细“的确认。

　　“你是——“

　　“华北局。沈寒汐。“

　　“秘书。“马原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轻蔑尊重，更像是“这个职位出现在这里不太合理但我不想多问“的克制。然后他转向谢衔蝉。

　　“你们来了三个人。比我预期的时间早——至少早了三天。“他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肋骨骨裂牵动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停住，等疼痛过去，然后继续。站直之后比谢衔蝉高半个头，身体微微前倾——不是驼背，是长期伏案工作形成的姿态。

　　“我以为会是陆局长亲自来。“

　　又是一片安静。大约三秒。应急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嗡嗡声，猩猩男在地上呻吟了一声——被谢衔蝉瞥了一眼就闭嘴了。

　　“陆局忙。“谢衔蝉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但马原听到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懂了“的微表情。

　　“是吗。“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向谢衔蝉伸出了手。右手。手腕还带着勒痕，手指的颤抖还没完全恢复。

　　“感谢你们。虽然不是陆局长亲自来——但能来，就够了。“

　　谢衔蝉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握。

　　“马原。“她叫了他的全名，“你现在不是总局档案处的人了。你是失踪人员。你被两个野路子能力者绑在废弃厂房的地下室。你在七年前私自保留了绝密档案。你应该清楚——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马原的手没有收回去，悬在空中，“你可以问。我也会回答。但不是所有问题——“他顿了顿，手还在那里，“——我都有资格替别人回答。“

　　谢衔蝉握住了他的手。很短的握手。两秒。然后她松开。

　　“第一个问题。你留了地图。标注了'地下'。那个地下设施——是什么。“

　　马原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掌心。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静渊。“

　　沈寒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林小葵在侧后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静渊项目的地下实验室。“马原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个调，“你们找到的资料是项目启动阶段的记录。那只是第一部分。地下设施的入口在地图标示的位置——但里面是什么，我没有进去过。我只负责记录——实验数据、人员档案、经费流向。项目叫停之后所有核心资料都被销毁了。我保住的，是副本。“

　　“为什么？“沈寒汐的声音插进来——她不是在问“为什么保住“，她的下一句说明了她在问什么，“为什么项目叫停？记录里提到'实验失控'——是什么失控？“

　　马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难描述——不是防备，更接近于“这个问题终于有人问了“。

　　“这个问题——“他吸了一口气，“——比较复杂。“

　　林小葵在后面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气和无语之间的声音。

　　但这次马原没停在这里。他看着沈寒汐，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补充了后半句。

　　“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回答不了——我没有看到最后。项目叫停那天，我被调离了现场。命令来自当时的总局局长——魏长明。“

　　名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似乎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