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安全屋附近一家小面馆。

　　开了十几年了。

　　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用透明胶带四角固定，已经有些发黄卷边。桌椅的漆面被无数双袖子蹭过，椅腿防滑垫缺了三四个，每张桌上都摆着醋瓶和辣椒罐，调料盒说实话已经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江潮声坐在角落，面前的那一碗牛肉面已经坨了，葱花沉在汤底，面条吸饱了汤汁膨胀成糊状，筷子搁在碗边上。他一直在等，没吃几口。

　　涂青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喝了一口，直皱眉头。

　　直接切换到正经模式。

　　声音压到比面馆的背景噪音高不了多少，把情报一条条报过去：棋牌室、物流园、北郊培训基地，加上周永年提到的“疗养院“，至少四个据点。战力——四级战斗型秦姐一个，三级至少五六个，学员约十几人，都在诱导剂下。监控严密，秦姐的扫描能力超出常规评估。

　　“幕后那个人我没见到。“他顿了顿，“还有些事情面馆里不适合说，回安全屋再讲。”

　　“但周永年今天提到了一个词——阿魏！这是我们妖族的东西，狐族口耳相传的旧词，人类不应该知道。“

　　江潮声放下筷子。

　　平时他语速快、爱开玩笑、接话不用等人说完，但这会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试一下。“

　　涂青知道他要试什么，但没阻止，本来也是要借用他的能力。

　　江潮声的眼神开始失焦，瞳孔快速震颤，左右上下不规则，像在追逐什么，但瞳孔既没有聚焦面馆的天花板，也没聚焦出对面坐着的涂青，他的视线焦点已经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谁也不知道江潮声看到的画面是什么样的。

　　他的身体弹了一下。

　　弹动幅度很小，像被轻微电击，肩膀撞到椅背，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尖响。邻桌的客人扭了一下头。

　　他回到现实，瞳孔收缩回正常的样子，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在面馆黄灯泡下不明显，但涂青看得清楚。

　　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挂在左边眉弓上，将落未落。

　　“看到什么？“

　　“看到你打开了那扇门。“江潮声的声音压得极低，平时的热络全部蒸发，“然后预览断了，不是结束，不是模糊，是直接切断了，像有人关了开关。“

　　他停了一下，用左手揉自己的太阳穴，拇指按在颞骨上方，差点没把脑仁子揉出来。

　　“不只是被强行切断。“

　　“在断掉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有个东西通过预览注意到了我，但是我没有看到它——“

　　“是它看到了我。“

　　涂青沉默，比平时任何一次沉默都长。

　　“有趣了。“

　　晚上，安全屋，们反锁，反监听监测打开，手机进法拉第盒，然后拨通加密通讯仪。

　　“说。“

　　陆清峦接电话的风格涂青早就习惯了。他直截了当的把情报从头到尾汇报。组织规模、战力评估、诱导剂生产线、秦姐的瞬移和能量中和。

　　精确、克制，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然后停了一下。

　　“小陆——铁门后面的东西我认不出。“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七百年了，我认不出的东西不多，这家伙需要你提高十二分的注意力。“

　　顿住。

　　“像你让一只鸟去认海底的石头，完全不在一个维度里。“

　　通讯那头沉默了。

　　“你判断还有多少时间窗口？“

　　“最多三天。“涂青的声音竟意外地有了些疲惫，“周永年今天用阿魏试探了我——他们不是在查背景，是在查我的身份。下次见面，可能就是鸿门宴。“

　　又沉默了两秒。

　　“溯源会的底我探得差不多了。据点、战力、运作模式——都清楚了。再往下探，边际收益递减，暴露风险递增。“

　　涂青吹了一声口哨。

　　“小陆，我的建议：收网。把这几个据点同时端了。周永年、秦姐、诱导剂生产线，全抓回来审，也许审出来的线索比我一个人往里摸要多。“

　　“好。收网。“

　　“我想一下行动方案——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

　　涂青在沙发上躺下来，两条尾巴从风衣下探出，一条搭在沙发背上，尾尖垂下来左右轻轻晃；一条垂到地板，纯白毛尖沾了地板上的微尘。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很细，但方向笔直——是预制板拼接缝自然开裂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

　　吹了一声很轻的口哨。

　　七百年了，第一次有他闻不出名堂的东西。

　　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尾尖的金色在台灯下闪了一瞬。

　　华北局大楼顶层，灯还亮着。

　　陆清峦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后坐了一会儿。窗外泉城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远处有建筑工地的探照灯在缓慢转动。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沈寒汐整理的溯源会情报汇总、马原的补充记录、涂青两次汇报、赵明熊猛审讯笔录。

　　翻得很慢，每页都看，手指停在“周永年“三个字上，停在“黑暗中的声音“上，停在“阿魏“上。

　　然后拿起加密等级更高的电话。

　　“裴断山。通知谢衔蝉、江潮声、林小葵。今天早上六点到我办公室，收网行动。“

　　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闭上眼。

　　感知扩展到极限，越过泉城市区，越过临市郊区的田野和公路，覆盖开发区物流园。仓库的结构在他意识中成型：钢架锈点的分布、隔板上的灰尘厚度、学员体内能力波动的频率差异，秦姐的心跳，周永年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心率加快过一次又回落。

　　然后，仓库最深处。

　　一个空白的节点。

　　不是黑暗，黑暗是光的缺失，感知里的黑暗说明有东西在吸收信号。但那个节点不是，他的感知不是被吸收了，是被挡回来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能穿透，不能绕过，不能确认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睁开眼。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但瞳孔深处有电流的微光在闪，蓝色的，极细小，一闪一闪。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笔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