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当天下午,一道诏书送到兰池学宫。
扶苏跪接诏书,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诏书上只有一句话:
“朕称吕相为仲父,你且称林玄为季父吧。”
扶苏捧着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忽然就不认识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那个便宜老爹卖了。
……
入夜。
兰池学宫东厢房内,林玄正对着满桌的竹简怀疑人生。
倒不是看不懂。
他好歹是穿过来的,前世上过九年义务教育,大学读的是历史系,繁体字小篆都认得七七八八。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实在太沉了。
一卷《韩非子》展开能占大半张桌子,想看完得来回搬好几趟。
林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叹一声:
“这年头的知识分子,都是体力劳动者啊。”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脆生生的嗓音:
“先生,小月进来了。”
林玄抬头,便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铜盆走进来。
她生得眉清目秀,一张鹅蛋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笑意,身穿学宫统一配发的素色深衣,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学宫派来伺候他起居的侍女,名叫小月。
“先生,小月为您洗漱。”
小月说着便熟练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浸湿葛巾,拧到半干,走到林玄面前准备给他擦脸。
林玄下意识往后一躲。
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他对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有着本能的警惕,倒不是抗拒,主要是别扭。
“小月,你放着吧,我自己来就行。”
小月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双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雾:
“先生是不是小月哪里做得不好?请先生责罚。”
说着就要往下跪。
林玄最见不得这个,连忙一把扶住她:
“行行行,你来你来。”
小月这才破涕为笑,重新拿起葛巾凑过来。
温热的湿布贴上脸颊的那一刻。
林玄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不是在享受封建特权,我是在尊重劳动人民的工作。人家小姑娘的职责就是伺候人,我不让她伺候,她反而要挨管事的骂。
对,就是这样。
一双纤巧的手带着葛巾在脸上慢慢移动,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钻进鼻子里。林玄闭着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还真是考验人的意志力啊。
“对了,”
林玄忽然想起什么:“小月,我记得学宫给你配了个伴当?叫什么小青来着……”
小月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放下葛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先生,求您救救小青吧!她不是故意把茶洒在您书简上的!管事把她关进后院柴房里了,说关三天才能放出来……那柴房又冷又潮,小青身子弱,怕是撑不住的!”
林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今天下午他刚回房的时候,另一个叫小青的小侍女,确实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溅了几滴在他刚写的竹简上。他当时根本没在意,随手擦了就完事了。
没想到学宫的管事,竟然因为这点事把人关了禁闭。
“起来说话。”
林玄把小月扶起来:“这事儿我知道了,我去跟管事说。”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上位者一句话就能决定下位者的生死。他改变不了整个时代,但至少能改变身边这一亩三分地的事。
……
管事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一把山羊胡,见人先带三分笑,但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听完林玄的来意,周管事捋着胡子,面露难色:
“林先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小青做事毛躁,差点毁了先生的文稿,若不惩戒,以后这些下人都要有样学样了。学宫的规矩不能坏。”
林玄笑了:“周管事,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周管事一愣。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玄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下来三分:
“我是在通知你。把人放了。”
周管事的脸色顿时变了几变。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道从宫里送来的诏书。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公子扶苏接了诏书后,对这位林先生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能在学宫当管事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是。”
周管事低下头:“我这就让人把小青放出来。”
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周管事深明大义,改天请你喝茶。”
周管事嘴角抽了抽:“不敢,先生客气了。”
……
半个时辰后,小青被带到了林玄的房中。
小姑娘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在柴房里冻得不轻。但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一进门就要给林玄磕头。
林玄一把拉住她:“别,我最烦这个。”
他转头对小月说:“带她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今天不用过来伺候了。”
小月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扶着小青出去了。走到门口,小青忽然回过头,声音沙哑却认真:
“先生,小青欠您一条命。”
林玄摆摆手:“没那么严重,快去吧。”
等两人走远,他靠在门框上,望着夜空叹了口气。
一条命啊。在这个时代,一个侍女的命,竟然真的就只值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前世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真到了这个时代才明白,这话的重量,不是读几遍书就能体会的。
……
送走两个侍女,林玄坐回桌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竹简。
他今天写的东西差点被一杯茶毁了,这要是换成纸……等等,纸?
林玄的眼睛亮了起来。
造纸术。
他上初中的时候,历史老师专门花了一节课讲过蔡伦造纸的原理。
虽然具体的工艺流程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思路还是知道的。
把树皮、麻头、破布之类的东西捣碎,泡在水里打成浆,然后用竹帘抄出来晾干。
上辈子觉得这是考点,背得痛苦不堪。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能用上。
“知识就是力量啊。”
林玄自言自语,起身就往外走。
学宫里有专门做杂活的匠人,他打算先找几个人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