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有三十多张折叠椅，坐了二十多人。年龄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穿着普通，但是眼神中都有一种渴望、焦虑、期待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空气不流通，有点闷热。

　　讲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操纵着投影仪。他穿的是一件宽松的道袍，但是面料是廉价化的纤，秃头，戴着眼镜，镜片很厚。投影屏幕上的内容很简陋，背景是星空图，标题为“人体潜能和宇宙能量共振理论”。

　　讲师开口时故意压低了声调，产生了神秘的效果，“每个人体内都有无限的潜力，就像种子在等发芽一样！”

　　林小葵和眼镜男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她拿起她的本子认真地记下了每一个字，实际上她是生气的。土壤的阳光、水分？你以为种菜呢？

　　讲师接着说，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人的DNA中只有8%是被激活的，其余的92%都是“垃圾基因”——错！大错特错！那不是垃圾，而是上古祖先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的财富！是神的基因！

　　PPT翻页出一张盗用的网络图片，螺旋状的DNA链旁P着几个光点，看上去像是能量流动的模拟图。图片分辨率很低，边缘锯齿明显。

　　“当我们用特定的频率共振来激活这些被沉睡的基因片段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能量的流动感、身体的轻盈感、思维的清晰感，甚至可以得到超乎常人能力的体验！”

　　台下有人小声惊呼，有人身体前倾。

　　眼镜男靠近林小葵，声音压得很低：“有轻微的精神干涉波动，设备应该是在后面的隐藏房间。设备功率小，但是频率稳定。”

　　林小葵点头认真的听着课。但是眼睛里的目光却显示出她在动什么歪点子。

　　讲师见到台下家长的反应以后开心地笑道，“知道家长会问这个觉醒方法会不会太简单了？我告诉你就是这么简单，因为有独家研发的“潜能激活营养液”，它被国际认证过，能加快能量共振的过程，在短时间内就能感受到明显的改变

　　PPT上出现一个玻璃瓶的图片，里面装有淡蓝色液体。图片明显是保健品广告中截取的，特效五毛钱水平。画面中的光点飞舞于人形轮廓之旁，音乐也非常激昂。

　　讲师声音提高，“看，这就是能量流动的模拟！当你的潜能被激发出来的时候，你就能够感觉到能量在流动！你会觉得身体轻盈、思维清晰，甚至可以感受到常人所不能察觉的东西

　　台下学员身体前倾、脖子长了、眼睛里含着强烈的欲望。

　　林小葵从头到尾一直看着前面排着两个小孩，一个大约七八岁，一个大约十二三岁，坐在一起。妈妈认认真真的记录着，但是男孩却一直在椅子旁边东瞅瞅西看看。

　　讲师看了看表说：“好的，休息十五分钟。大家可以互相交流自己的感悟，也可以在前台咨询潜能激活营养液的相关信息。下半场我们将做初步的能量引导体验。”

　　椅子被拖动响的时候，学员们站起来。有人去问讲师，有人去前台，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林小葵合上笔记本，看向眼镜男。两人眼神短暂交汇。

　　“你去接触一下别的学员。”林小葵轻声说道，“我去看那个小男孩”

　　眼镜男朝旁看宣传册的中年男人点了下头。

　　林小葵深吸一口气，装作很友善、很好奇，来到小男孩面前。

　　教室仍然闷热、香薰味浓、人多味重。投影仪还开着，在空旷的教室里蓝光照耀着来回摆动。

　　后台方向，微弱的精神干扰信号像心跳一样稳定地脉动着。

　　林小葵走到小男孩身边的时候，教室里闷热的感觉更加明显了。甜美香味和人们散发的汗水一起飘洒在讲台上空，讲台中间唯一光源是被投影机发出的蓝色光包裹着的蓝光。

　　其他学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能量共振、潜能激发之类的话，在空气中不断地发出声音。

　　她俯下身去同男孩平等注视。男孩十二三岁身穿白校服，在椅背上用手伸进靠背里挖了一下，从中取出来一小点东西。

　　林小葵声音很小，面露友善微笑，“一个人坐在这儿吗？你的妈妈呢？”

　　男孩抬起头来，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他用手指指向前方正聚精会神地记笔记的那位母亲说，“妈妈是在写东西。””

　　“哦哦。”林小葵点点头，马尾跟着晃一下，“我是林小葵，你是？””

　　“小光。”男孩说，声音很轻。

　　“小光啊，好名字。”她懒懒的靠在那儿，“你也想要觉醒吗？””

　　小光点点头，手指又开始扒椅子边。塑料皮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大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觉醒呢？”

　　林小葵愣了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情。“我倒是无所谓的，能觉醒最好，觉醒不了也不要紧。那小光你呢”

　　“我希望能觉醒，因为妈妈交了钱，”小光低着头，声音也小了。“很多钱。”

　　林小葵心里一紧。想起自己扫码支付2999时的无奈，对普通家庭来说，这很可能是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一笔相当不小的开支了。

　　你为什么想要觉醒呢？她问，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小光仰视天空时眼中闪烁着星子一样的光。“觉醒之后可以为妈妈赚到足够的钱，她就不会再做两份活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教室里喧闹的声音、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远处讲台上老师大声说的笑声，都被远远地甩到了后面。林小葵看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过早懂事的光芒，喉咙突然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吃泡面省着用的时间、妈妈深夜加班的身影。

　　“你一定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光笑出两个小虎牙。笑容很短暂，就像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下，又消失了。

　　林小葵笑了起来，但是笑得很僵硬。她视线往下移，落在小光的手腕上，校服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一截。皮肤白皙，可见青色的血管。

　　还有针眼。

　　不止一个。新的旧的都有，结痂的有红色的有白色的，像被蚊子叮咬过后没有消肿，但却和正常的皮肤不同。排列不整齐，但是都在手腕内侧，静脉的位置。

　　林小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伸手，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皮肤：“小光，这里……怎么了？””

　　小光低头看了看腕上戴的那块表，没有表现出紧张，只是平静地说道“老师说打营养针能促进觉醒。””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老师说多喝水对身体好”。

　　林小葵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营养针。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样刺入她的耳朵里。教室里一切声音又回来了，但是变得很远，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咚咚地敲着肋骨。

　　“疼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小光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凉凉的。”

　　“打了……几次了？”

　　“3次。”小光数了数，“老师说再打两次，就能感觉到能量流动了。”

　　林小葵注视着每一个针孔。新的还泛着红，像皮肤下埋了一颗小小的火星。

　　她慢慢收回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小光，以后打针疼了要告诉妈妈，行不行？”

　　“但是。”小光点点头，妈妈说为了觉醒，痛一次不算什么。”

　　林小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它并不是友善的好奇，也不是温柔的同情，它是冷冰冰、尖锐的、出鞘的刀。

　　她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蹲着而膝盖发麻。这时小光妈妈回过了头来，虽然笑容有些疲惫，但是仍然是很友好的。林小葵笑着，但笑得很快，很快。

　　“你妈妈很爱你。”她对小光说。

　　“嗯。”小光点头，“我也爱妈妈。”

　　林小葵转过身出来。手掌痛，指甲下有一个很小的月牙形斑块。

　　眼镜男在一旁走着，用胳膊把眼镜推了推说：“局长，问到一个学员，他说打完营养针之后身体很轻，但是晚上就睡不着……”

　　“嗯。”林小葵打断他，声音很低，“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脚步很稳，但眼神很冷。

　　投影仪又亮了起来，PPT转到了新的一页上，是“能量引导”这一部分的内容。

　　讲师张开双臂，道袍袖子展开，像只准备捕食的蝙蝠。

　　林小葵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营养针。

　　笔尖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