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地之后，院子里的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陆清峦朝乒乓球台走了几步，碎石在脚底发出干脆的碾磨声。力场主动探向藤椅，椅子上的人形电磁场结构和他自己的重叠率让小满在意识里弹了整屏红色警告。

　　谢衔蝉走在他右后方，烬音被动模式全力启动，以防万一。

　　那只猫从乒乓球台上跳下，缺了左耳，灰白短毛，尾巴翘成问号，步伐节奏和陆清峦走路速度精确同步。他快一步猫也快一步，他停在梧桐树旁观察地面下的声波导管走向，猫就坐下来舔右前爪。

　　林小葵在队尾忽然开口：「这只猫耳朵缺角，和在庄园看到的那只不一样。」

　　「不是同一只。」陆清峦说，上次那只三花猫是秦姐的，这只出现在这里的在磁场上和上次那只差异巨大。

　　乒乓球台上方的冷白光源还在自转，光从下方照亮了石台四角的凹痕，四个坑在逆光里变成四个黑洞。光球表面的光谱和陆清峦指尖的电弧在同一个频段上共振，蓝光从指节退到指尖再弹回来，像被校准。

　　然后陆清峦在藤椅前三步处停下。

　　坐在上面的人，深灰色高领毛衣，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骨相和陆清峦相似程度超过任何血缘亲属上限：眉弓弧度、颧骨高度、下颌角角度、甚至左右眉峰不对称的偏差值全部匹配。但外观看上去却有很大的差异，头发几乎全白，色素像从一开始就没被写进毛囊，脸上皱纹密集于眼周和前额，法令纹深到像在皮肤下订了铆钉，手背布满老年斑。整体看上去比陆清峦老了至少三十岁，但眼球巩膜洁白，虹膜深黑，晶状体清澈到能看见虹膜边缘的隐窝纹路，老人的皮肤和青年的眼睛，被塞在同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骨骼框架上。

　　林小葵来回看了三遍：「老大——他长得像你老了以后。不对——」她放弃了比喻，「你们是克隆吗。」

　　那人嘴角并不在意小葵的冒犯，「不是克隆。是同一批实验的先后两个版本，他是成品，我是残次品。」

　　他站起来时每个关节都没发出声响，「自我介绍一下，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陆零，虽然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啊，陆是借你的姓，不介意吧？反正你也没得选。各种档案里都没有我的名字，从小到大没人给我起过。陆这个字是你的姓氏，我们这类实验体重唯一有自己的姓名的人，零是我自己起的，姑且是因为我是第一个活下来的实验品吧。」

　　他伸出右手，手背老年斑在冷白光源下显出茶渍般的颜色。

　　小满在意识里弹了一行红字：特别警告！这个人和你的电磁特征在各个方面都高度一致！

　　陆清峦没有握手，他把手插进裤兜，歪头，懒散的站姿，「实验体？残次品？你看上去年纪比我大很多，但是你的生物电磁波特征却没比我大多少，看来你们实验室质控不太行。」

　　陆零收回手，动作平滑，没有丝毫的尴尬，「不是质控，是代价换效果。制造者在设计第一版时没理解兼容性的约束条件，能力强度上限和肉体老化速度绑定。你有机会被修正，但是我没有。」

　　他转身坐下时右膝在某个角度卡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流畅，自己对此毫无反应。

　　谢衔蝉右手指贴在太阳穴上，烬音解析目标声学特征，声带振动频谱基波衰减曲线不对，每个音节尾音没有任何弛豫，说停就停，「声带应该是人造的，还有右膝，关节囊里没有滑液声，估计也是人造的。」

　　陆零转头看她，「好耳朵。」

　　转回陆清峦，「你的副手不错，能在被动模式分分析目标声学特征到如此程度，我见过的声学类五级不超过三个。」

　　他拉开右腿裤脚，皮肤下腓骨末端有一个非常规的几何凸起。「早期版本关节软骨寿命太短，十六岁右膝就磨穿了。制造者换了整个关节，新关节有它自己的特殊构造。」拉回裤脚的动作随意得像整理衣领。

　　陆清峦朝椅子方向点了点下巴：「坐下聊。除了老得快和关节卡壳，还残在哪。」

　　「急什么，先坐。」陆零拎起椅子旁边一个搪瓷茶缸，白底红字「为人民服务」，缸口磕掉一小块瓷露出灰黑铁胎。他掀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里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陆清峦盘腿往碎石地面上一坐，谢衔蝉靠在梧桐树干上，食指贴太阳穴，林小葵蹲在左边，骨刃没收，白色骨质刃口朝下抵地。

　　「第一。」陆零伸出一根手指，指节分明，和陆清峦一模一样，但手背皮肤薄到能看见桡骨茎突轮廓。「我是零批次唯一存活的样本，其他全部在妊娠期或出生后不久死亡。」

　　「第二。我的老化速度并不均匀。十六岁前发育和你差不多，之后每过一年，生理年龄增长大约两三年。按日历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按细胞端粒损耗——」他把茶缸搁下，右手五指张开朝向光球，「——你看到的这张脸，大概六十出头。」

　　林小葵小声说：「老大，他说这些话像在念别人的尸检报告。」

　　「因为他说的就是自己的尸检报告。」陆清峦盯着光球，力场在球体附近被偏转，电磁场结构和他认识的物理模型都对不上。「你说同一批实验。谁的实验。」

　　陆零放下手，「你心里有答案了，你们管那个项目叫『静渊』。」语调平稳如复述。「但你也知道，静渊没有能力制造我们。五级？全球第一？能力适配度接近百分之百的肉体？」他把「百分之百」说得格外清晰，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意味。「静渊不过是想复制你那具肉体——像抄作业，拿到了结果倒推不出公式。」

　　「真正的来源是什么。」

　　陆零把手放在茶缸边上，「我也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但是也不保准，真正的来处，还是你自己慢慢去探寻吧」

　　「行。」陆清峦换坐姿，背靠乒乓球台腿。「那告诉我，你摆境外十二支异能部队，复制一整个孤儿院连乒乓球台凹坑裂纹都做了同款，就为了在这儿跟我聊天？」

　　「对。」

　　「这些话不能在任何可能被『注意』到的地方说，有些东西说出来，听的人和说的人都会被某种机制标记。这个地方——」他敲了敲椅子扶手，「——每块砖嵌了电磁屏蔽网，墙壁宽频吸波涂料，地基下埋了合成材料夹层。整个院子是一口倒扣的屏蔽锅。」

　　「什么『东西』。」陆清峦问。

　　陆零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后看向光球，光球自转恢复正常，「陆清峦。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人吗。」